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泥土就开始松动。
一点点灰绿色的嫩芽,顶破了沉重的土块,顽强地钻了出来。
它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清澈的水源。
它们贪婪地呼吸着充满硫磺味的废气,根系像无数张饥饿的小嘴,疯狂地吮吸着土壤里的毒素。
原本漆黑油亮的毒土,颜色开始变浅。
“它们在吃土……不,它们在吃毒。”
老约翰跟在罗维身边,目睹眼前的一切,瞪大了眼珠子。
迅速在胸前画了个天鹰礼,颤抖道:“大人,这是神迹啊。”
“这是科学,约翰。”罗维纠正道,目光幽深,“这是物种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妥协。”
凯斯服务器的全息投影,缓缓在罗维面前展开。
绿色的数据流疯狂跳动。
【预计生长周期:45天。】
【预计亩产量:1200公斤。】
【毒性检测:微量(经过高温烘焙后可降解至安全标准)。】
【总产量预估:后续大面积推广种植后,足以覆盖全年什一税缺口,并且溢出30%作为战略储备。】
看着眼前的天文数字,罗维如释重负。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正在迅速蔓延的灰绿色麦浪,脸上难得露出了欣慰之色。
在这片绝望的废土上。
这些丑陋的植物,就是最美的风景。
“大家加把劲,晚餐给你们多加一勺绿汤!”
罗维指挥着农奴们,在荒原上播种了一整天种子。
直到气温下降到难民和农奴们无法忍受,他才下令收工。
当他回到行政大楼办公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浑身的骨头都在酸痛。
高强度工作后几乎透支了他的身体。
他脱下沾满泥浆的雨衣,来到墙角的保险柜前,取出了一瓶阿玛塞克白兰地。
这是总督赏赐的,他没舍得喝。
今晚,值得庆祝一下。
行政大楼的主管休息室,是一处被厚重铅板与隔音材料包裹的私密空间。
在这里,恒温系统维持着二十四度暖意。
罗维躺在搪瓷浴缸里。
热水没过胸口,带走了一整天在废土上奔波积攒的寒意与酸痛。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见鬼的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泡澡”。
水是经过三层军用级滤网过滤的,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异味,更没有硫磺味和尸臭味。
在水资源比血还要珍贵的丰饶二号,这一缸热水是绝对的奢侈。
他举起阿玛塞克白兰地,对着浴室暖黄色的灯光摇晃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液挂在瓶壁上,缓缓滑落。
罗维仰头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点燃了胃部。
随后,名为“酒精”的麻醉剂,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
他像品尝融化的黄金一样,珍惜着每一口带来的微醺感。
真是久违的惬意感觉啊。
以至于让罗维恍惚之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回到了地球……
在这种放松的时刻,罗维本能地想找点音乐来听。
哪怕是前世听腻了的古典乐,廉价的口水流行曲,只要有旋律就行。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时,才意识到这里没有任何娱乐设备。
没有音响,没有播放器,只有墙上挂着的帝皇圣像,此刻正用没有瞳孔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
罗维想了想,从浴缸里伸出湿漉漉的手,按下了墙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咔哒。”
随着液压装置的泄气声,浴室的防弹玻璃窗,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瞬间,外界的声音涌了进来。
那并非风声,也并非雨声。
而是持续不断的轰鸣。
远处,巨型的活塞正在撞击气缸,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声。
更远处,焚化炉的咆哮声,如同一头永不疲倦的巨兽在嘶吼。
无数条传送带摩擦滚轴的尖啸声,伴随着高压蒸汽泄露时的嘶鸣声,汇聚成了一股滔天的声浪。
这是一种令任何地球人,都会抓狂的工业噪音,分贝足以造成听力损伤。
然而此刻,罗维闭上了眼睛,神情自然、放松。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才是最动听的交响乐。
噪音意味着锅炉里有燃料在燃烧。
噪音意味着流水线上有产品在产出。
噪音意味着那十二万名劳工还活着,还在像工蚁一样为他创造着剩余价值。
寂静是死亡的前奏,而噪音是文明的心跳。
只要这轰鸣声还在,就说明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还在运转。
说明他罗维·丹恩还没有被踢出局。
说明他还牢牢掌握着这里的控制权。
这种基于“控制感”带来的安全感,比任何的音乐,都更能让神经放松。
罗维在震耳欲聋的工业轰鸣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竟然真的在浴缸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