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罗维在一阵轻微的头痛中醒来。
宿醉的后遗症,不算多么剧烈,反而让他感到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早上好,主管大人。”
老约翰准时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这个干瘦的老头,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餐车上摆着今天的早餐:
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以及两个合成鸡蛋。
罗维端起咖啡,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问道:
“有什么新闻吗,约翰?”
“噢,那是当然,大人!”老约翰两眼冒光,“昨晚因为您下令,给大家多加一勺绿汤,底下的那帮家伙都疯了。”
“农奴、劳工、难民、死囚们,都在高呼您的名字。有人甚至说,您比那个只会收税的帝皇还要仁慈……当然,这话我没敢让他们乱传。”
罗维切开合成鸡蛋,面无表情问道:“他们真的在感恩?”
老约翰愣了一下,随即放低嗓门道:
“呃,其实,他们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
“是的,大人。”老约翰吞了吞口水。
“他们不敢赞美您的慷慨。因为前任主管凯斯,还有凯斯的前任,都干过类似的事。”
“每次给大伙加餐后不久,就会有一大批人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地里的庄稼,就会长得特别好。”
“他们私下里都在传,说您这顿绿汤是‘断头饭’。他们担心接下来,您会把他们杀了,做成肥料洒在地里。”
罗维切分食物的手停在半空。
这就是底层的生存逻辑。
在这个被压榨到极限的生态系统里,善意往往比恶意,更令人毛骨悚然。
恶意是常态。
而突如其来的善意,代价往往是他们的命。
“让流言去发酵吧。”
罗维冷淡地说道。
“恐惧有时候比感恩更管用。只要他们因为害怕变成肥料而拼命干活,我就不介意扮演恶魔。”
他并不是特别在乎这些人的感恩。
他在意的是这些“资产”的折旧率和维护成本。
只要他们还能动,还能产出,那就是最好的资产。
罗维叉起一块鸡蛋,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眉头细微地皱了起来,咀嚼的动作变得迟滞。
齿间传来的触感,哪里是鸡蛋应有的松软,而是让口腔高度不适的阻尼感。
就像是在……咀嚼橡胶。
他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
可是强大的理智,硬生生地止住了这个动作。
“主管大人,口感不对吗?”
老约翰擅长察言观色,敏锐察觉到了罗维的停顿,赶紧解释道:
“这批是北部粮仓新送来的A级合成蛋,嚼劲是大了点,蛋白质含量绝对是达标的。另外我也检查过了,里面没有掺杂尸体淀粉的颗粒。”
“……没事。”
罗维用力咬合下颚,把橡胶般的食物吞咽下去。
然后灌了一大口苦涩的黑咖啡,冲刷食道。
昨晚奢侈的热水澡,再加上阿玛塞克白兰地的余韵,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和娇气了。
以至于地球灵魂的味觉记忆,出现了短暂的回潮,与这具躯体的现实产生了排异反应。
他必须立刻完成自我校准。
这里是战锤40K的农业世界。
这种能把牙齿崩断的合成蛋白,已经是这个位置所能享受到的顶级蛋白质,是无数底层劳工,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盛宴。
不过,罗维还没有享受完合成鸡蛋,红木办公桌一角的鸟卜仪,响起了急促的蜂鸣声。
罗维眉头微皱,随后轻轻放下手中的银叉。
通讯请求来自苏珊。
这位曾经柔弱的家庭主妇,如今已是“遗孀组”的组长。
最近这支特殊的队伍扩充得很快,人数已逼近百人。
这并非什么值得庆祝的好事,每一个新成员的加入,都意味着巴克麾下的防卫军,又多了一具盖着国教裹尸布的尸体。
即便是在丰饶二号,死亡也如呼吸般稀松平常,甚至于更为廉价。
无论是帮派在废墟中的火拼,底巢深处无休止的暴动;
还是畸变体的突袭,瘟疫信徒狂热的自杀式冲锋;
又或者是基因窃取者,在暗影中悄无声息的收割……
每一秒钟,都能找出无数个理由,让一名士兵倒下,化作名单上被划去的名字。
正如审判庭那句阴郁的格言所警示的:
“若是一个世界不见罪恶与纷争,那它必已深陷于更可怖的深渊。”
此次“灰骡-1号”的顺利播种,这群失去了丈夫,只能依附于罗维这棵大树生存的女人们功不可没。
她们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以此换取活下去的口粮。
不过,罗维很清楚,苏珊绝不会因为琐事来主动打扰他。
只要她的通讯接入,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
要么出了大事,要么即将出大事。
“接通。”
罗维沉声下令。
全息投影装置,喷吐出一阵蓝光,在空气中抖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