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帝国塑钢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沉闷的液压闭锁声,暂时切断了原始森林地下大厅令人窒息的古老寂静。
四人顺着隐蔽的泥泞小径,重新踏入了新伊甸飘洒着冷雨的地表。
刚一接触到夹杂着寒风的湿冷空气,罗维停下了脚步,身形出现了轻微的摇晃。
他探手入怀,抽出一块手帕,捂在口鼻处,压抑着胸腔里翻滚的腥甜,重重地咳了一声。
拿开手帕时,灰色的棉布上多了一抹污浊的鲜血,其中还夹杂着肺泡毛细血管破裂后细微内膜碎片。
强行硬顶一颗花园世界“世界之魂”的浩大精神威压,绝不会毫无任何代价。
足以把普通人灵魂碾成齑粉的重力与寒意,透过黑色甲壳护甲的缝隙,不可避免地在他这具脆弱的凡人躯壳内,留下了暗伤。
罗维把手帕内折,平静地塞回口袋,仅仅把自己的受伤,视作这场谈判中微不足道的成本。
跟在后方的老萨满,情况更为凄惨。
即便有“欧姆尼赛亚之恩”这种高级生化复苏剂护住了心脉,强行沟通世界意志还是抽走了他至少十年的寿命。
这位活了一千多年的灵族生命塑形者,原本就佝偻的背脊,此刻简直快要弯折到了地里,长满老年斑的手掌难以自控地痉挛着。
“导师……空气的味道变了。”老萨满忽然顿住脚步,浑浊的双眼睁大,鼻翼抽动。
罗维的眼神同样一凝。
他也闻到了。
往日新伊甸的冬雨,带着植物腐败的气息,千万年来毫无污染的原始丛林,在水汽蒸腾中发出的自然气味。
但此时此刻,这滴落在甲壳护甲上的雨滴里,隐蔽地掺杂进了一丝酸涩味。
雨水渗入泥土的一瞬间,周遭散发着柔和荧光绿的菌毯,光芒竟然出现了黯淡。
不过罗维率先反应过来。
世界之魂在十分钟前刚刚做出了妥协,口头上撤销了对重工业与重化工的禁令。
这颗古老星球,底层的地质板块、深层的灵能微循环,开始做出了自发性的应激调整。
大地的免疫系统正在收缩,纯洁的植被正在分泌特异的液体。
整颗星球正在满怀恐惧与悲哀地,提前为自身打上一层抵抗剧毒的生物涂层,准备迎接即将遍布这片土地的工业毒疮与化工厂的浓烟。
“不用大惊小怪,这只能说明世界意志,确实已经把条约刻进了它的生化反制程序里。新伊甸的生态阀门,解锁了。”
罗维冷静地下达了定论。
然后转头对有些惊魂未定的艾娃说道:
“艾娃,利用你现在不再受限的灵能链接,马上联络深海的妹妹米娅。”
“我需要知道,海底‘幽潮之渊’底部的那条亚空间裂隙,究竟发酵到了什么程度。”
艾娃乖巧地点头,完全顾不上泥水溅脏了长袍的下摆,就在林地边缘闭上了双眸。
刹那之间,纯净的微弱白光,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向外蔓延开来。
此时,她完全充当了一座坚不可摧的人形信号中继站,将远在数百公里外、幽暗狂暴的深海极渊中,属于妹妹米娅的感知,以“通感”的形式,直接投影到了罗维的大脑皮层。
罗维的视线,坠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之中。
深海的寒冷、数千个大气压的水压错觉,疯狂挤压着罗维的神经。
他“听”到了地壳岩石的断裂声,还听到了一种诡异的密集水泡声,仿佛有成千上万个软体动物正在交配。
来自亚空间的低语,夹杂着赞美腐败、渴求狂欢的错乱杂音,能在一瞬间把受过严格训练的帝国防卫军逼疯掉。
透过米娅的视角,罗维“看”到了海底那条微小的地质裂隙。
裂隙上面并没有涌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魔,但从更高维度泄露出来的实质化亚空间能量,正翻涌着令人作呕的紫粉色,把周围冰冷的海水煮沸。
最令普通人胆寒的一幕出现了。
罗维看见在围绕着裂隙,游弋的一批巨型畸变体海兽身上,发生了亵渎的变异。
这些长着四只复眼、浑身披挂紫色毒瘤的怪物,它们背部的烂肉毒瘤,竟然在亚空间高浓度能量的沁润下,诡异地生长出了类似人类婴儿的模糊五官。
这些肉瘤上的婴儿脸庞紧闭着双眼,嘴巴一张一合,在漆黑的深海中,发出了直刺灵魂的“祈祷合唱”。
眼前这般严重的混沌污染现象,放在整个哥特星区,足以让任何一位审判官,毫不犹豫地给这片海域砸下一百发高能热熔鱼雷。
然而,直视这种亵渎恐怖画面的罗维,却是很快冷静下来。
随着幻象退去,罗维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一扬:
“告诉米娅,不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去尝试堵住那条亚空间裂隙。”
“她只要端坐在深海的王座上,用自身特殊的灵能力量,压制住这种疯狂的情绪向浅海蔓延即可。”
罗维随后从战术腰带里掏出数据板,一边快步走向吉普车,一边在屏幕上飞速输入指令。
“这等高浓度的混沌能量沁润,对于普通生物的确是灭顶之灾,但对于海兽而言,恰恰是一场物种升阶。”
罗维一边发送微波讯号,一边冷酷地向下属倒出自己疯狂的逻辑:
“海兽背部毒瘤的变异,证实了它们在承受更高维度的亚空间侵蚀。”
“因此可以合理推断,它们细胞的自愈性、胃壁平滑肌的韧性,必然为了抵抗这种污染,而获得了成倍的强化。”
“在屠宰池的时候,老约翰还在和我汇报,由于最近过度压榨,导致海兽容易胃壁穿孔早早死掉。现在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罗维按下了发送键,把指令传达到了海岸线的屠宰池。
“对于米娅接下来驱赶上岸的这种长着人脸毒瘤的特级海兽,不再采用温和的微量滴灌。”
“直接把灌入它们胃里的剧毒化工废酸浓度,拉高百分之二十。”
“同时在给它们续命的高黏度生物凝胶里,撒入大把磨细以后的伴生矿粉。”
“用更加残暴的物理撕裂,配合更高浓度的化学腐蚀。”
“既然混沌的力量让海兽的命变得更硬,我就要把‘渊骸结石’的结焦产出率抬高一倍!”
……
吉普车在泥土中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车子径直返回了主营地的三号生活区边缘。
入眼可见的,是一片面积宽广的泥泞荒地。
这片往日杂草丛生的地方,此刻正被数以万计的土著佃农和劳工,疯狂地平整着。
机械轰鸣声中,三台濒临报废的重型工业机仆,正拖拽着带有高频震动锤的压路辊,麻木地砸在这片大地上,将泥土夯实得犹如钢铁般坚硬。
防卫军半机械老兵的小队长戈登,率领一批下属,挥舞着与身体连接在一起的爆弹枪,在雨幕中嘶吼,督促着土著和劳工门划线与地基挖掘。
眼前正在紧急搭建的一批建筑,正是提前为七十万即将到来的塞维鲁六号底巢难民,准备的住所。
随着罗维的到来,这位刚刚提拔上来的小队长,迅速朝着这边走来。
“罗维长官!”戈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围墙地基已经挖了五公里长。”
“只是我们手里的建材实在不够看。”
“为了给过几天的屠宰池扩建,省下帝国制式的塑钢和军用速干水泥。”
“我按照您的吩咐,把之前采矿挖出来的‘灰石渣’废料,全拉了过来。”
“混着一号隔离带的巨树,产出的劣质酸性树脂,浇筑了墙体。”
罗维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目光扫过远处搭起骨架的一排排建筑模型。
严格来说,根本算不上是房子。
更准确地形容,由灰色石渣与树脂堆砌的连排结构,犹如一口口棺材。
按照罗维定下的图纸,七十万人的起居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既没有独立房间,也没有过道。
长两米、宽零点八米、高六十公分的水泥格子,如同蜂巢般叠加成三层。
每一个刚能塞进一具成年男性躯体的格子里,连一扇用来挡风遮雨的简易木门都没有,仅仅发配了一张秸秆编织的草帘子,挂在洞口前遮挡。
罗维没有给他们设计任何多余的活动空间。
因为这七十万人,每天只需要完成两件事:
在矿井、水塔和田地里,累到近乎瘫痪。
然后回到水泥格子里,进入剥夺梦境的生理性昏迷。
罗维从戈登身旁一名随从手里,接过工程图纸,扫了几眼,他便在平面图的建筑顶端重重一点,指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完全无法容忍的漏洞。
“戈登,谁让你把屋顶侧后方的通风口尺寸,开到十乘十公分的?”
“这种尺寸的换气窗,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能耗浪费。”
戈登赶紧解释道:
“长官,这是老约翰给的建议。他说七十万人密集居住,一旦劳作结束回到棺材房里,身上不可避免地会发汗。”
“底巢人肺里的暗病多,如果不把通风口开大点,晚上睡觉的时候,几千人挤在一排格子里,散发出的二氧化碳,可能会把里面十分之一的劳动力,活生生憋死在睡梦中。”
“缩减!”罗维驳回道,“把通风口的尺寸焊死,整体面积全部封死三分之二!”
戈登头皮一紧:
“这……长官,真会憋死人的。另外,新伊甸黎明前的气温,经常跌到零点以下,没有供暖管道,就算不憋死,缺少御寒衣物的虚弱难民,也会被夜风冻成硬块的。”
“戈登,你口中的供暖,需要铺设数以百公里的伴热管道,需要每天燃烧掉堆积如山的生物燃料巨树凝胶。”罗维的眼神如同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