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老萨满的喉咙里，吐出带着血沫的字眼。
世界意志发出的声音，重叠着浩瀚的岁月沧桑。
“你以为用暴政、饥饿与极致的劳役，就能拼凑出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
“你以为只要抽干了他们思考的力气，就能像核对账本一样，把几十万人的灵魂情绪精确归零？”
世界之魂用古老深邃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类。
“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隔离’。”
“你这套剥削计划，看似严密得毫无破绽，永远只能停留在你自大的纸面算计里。”
“人心和灵魂，绝不是任由你摆弄的死物！”
白色的光芒，在灵族符文上如水银般剧烈流淌，显示着大地的怒意。
“现实不是机器！无论你压榨的多么精准，那终究是七十万个，浸透了底巢毒水的活人。”
“但凡一场不可预知的微小瘟疫，一次分配不均导致的饥饿，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
“任何一个微小的意外，都会让你自以为完美的计划，在顷刻之间失败！”
“届时，七十万具躯壳里爆发出的怨毒与绝望，会成为亚空间恶魔，最肥美的盛宴。”
“就算我把所有的免疫机制开到最大，也挡不住那场必定会招来邪神注视的灵能海啸。”
罗维自然能理解世界意志的担忧。
他明白这种极端高压政策，必然附带的风险。
这就像是把一根弹簧，压榨到物理极限，它要么完全失去弹性化为死物，要么骤然崩断，砸碎施压者的下巴。
事实上，他勾勒的这套高压法案，在广袤帝国的无尽世界中随处可见。
而那些因过度压榨，而引发的底巢暴乱与混沌腐蚀，同样屡见不鲜。
“我承认，单纯的物理压榨和淀粉糊，无法完全封死人类繁杂的思维缝隙。”
“在这个宇宙，人只要还没咽气，脑子里就总会分泌出名叫‘绝望’的副产品。”
罗维淡然道。
“所以，为了防止这些血肉齿轮在运转中卡死，我会往这七十万个零件里，滴入一滴廉价、免费的润滑油：我称之为，虚假的希望。”
“在巢都世界的底巢，他们只懂得饥饿、帮派火拼，或是像废渣一样被制成尸淀粉。”
“但在新伊甸，我会为他们编织一套等级森严的‘工分体系’。”
“只要每天超额完成十六个小时的高危矿井劳作、修筑防尘堤坝，他们就能获得微薄的工分。”
“这些积分，可以兑换一小勺粗盐，一块未长毛的蛋白肉条，一剂能勉强拖延肺病发作的劣质抗生素。”
“更重要的是，我会向这七十万人，颁布一条至高法案。”
“只要工分积攒到一个特定的天文数字，他们就能洗刷掉外来耗材的身份。”
“让后代晋升为新伊甸的合法初级劳工，在田间地头，拥有一小块遮风挡雨的独立棚屋。”
当罗维用最平淡的语气，向宏伟的世界之魂描绘这幅蓝图时，大厅里惨烈的寒气，似乎都被这份算计冻结了。
“这七十万个零件，算不清这笔账的底层逻辑。因为他们穷极一生，也积攒不到这个天文数字。”
“在漫长的重体力劳作中，职业病、矿难和毒气，会提前把他们绝大多数人，送回发酵池。”
“但那一点点看得见、摸得着，却永远够不到的甜头，会成为吊在悬崖尽头的一根胡萝卜。”
“只要这根胡萝卜还在，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身处地狱。”
“在疲惫中，他们会陷入一种‘只要努力干活，明天就会更好’的狂热幻觉。”
“没有绝望，自然就不会招致亚空间恶魔的凝视。”
罗维微微停顿，随后，抛出了这套隔离方案中最核心的一块拼图。
“当然，如果有极少部分人，看穿了‘虚假希望’，也不用担心什么。”
“因为我们营地，拥有一位合法的国教神父西蒙。他懂得如何安抚快要疯掉的灵魂。”
“神父会告诉他们：每一铲挖下的矿石，每一滴淌进发酵池的血汗，每一颗粮食，都是对帝皇的忏悔与效忠。”
“他们身上溃烂的毒疮、抽搐的肌肉，全是在清洗身在底巢时，所携带的异端原罪。”
“伤痛不再是折磨，受苦将升华为洗礼。”
“我会让西蒙在矿场最深处，树立起宏伟而冰冷的双头鹰雕像。”
“当他们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可以跪在烂泥里，将所有的痛苦、怨毒与疯狂，统统顺着祈祷的管道，打包排泄给黄金王座上的那位神明。”
罗维话音落下，艾娃急促的呼吸声在昏暗中回响。
她清澈的蓝眸微微放大，倒映着罗维冷峻的侧脸。
这一刻，她对这个一直庇护着自己的男人，产生了一种新的畏惧。
而方尖碑表面的白光，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紊乱，古老的灵族符文，仿佛在疯狂反转。
世界之魂古老的意志，借由老萨满的嘴，发出了悚然与敬畏的质问：
“你的灵魂……到底是由什么铸造的？用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去窃取同类身体最后的余温。”
“你把新伊甸的生态视作工具，把老萨满视作工具，把双胞胎姐妹视作工具，把所有的劳工视作工具……”
“你甚至，把你那可悲族群中至高无上的‘帝皇’，也视作了一个用来倾倒负面情绪的……廉价排污口？！”
面对世界意志字字诛心的剖析，罗维没有任何想要辨白与退缩的迹象。
但在他深邃冷澈的眼底，却隐蔽地掠过了一抹隐晦的痛楚。
他并非冷血到毫无信仰。
对于枯坐在黄金王座之上，历经万年折磨、以残躯苦苦支撑着人类最后防线的伟大存在，罗维的心底一直怀揣着最深沉的敬仰。
但他同样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如今在这个令人绝望的宇宙中，国教那套狂热的赎罪论，把帝皇当做全知全能之神，来顶礼膜拜的举动。
恰恰是这位昔日推崇理性与科学，发誓要将人类拉出迷信泥潭的大远征之主，最不愿意看到的悲惨结局。
帝皇曾设想用来对抗混沌的“帝国真理”，早就在万年前的背叛与邪神的嘲弄中，被砸得稀烂。
祂本欲不惜一切代价让人类摆脱神明，而如今的人类，却用更深厚的盲目与迷信，将祂死死焊在了用苦难浇筑的神坛上。
既然那个闪耀着理性的黄金时代已经粉碎。
既然这片星海，已经沦为混沌诸神的游乐场，人类的性命如草芥般轻贱……
那么，想要以一介凡人之躯，在亚空间风暴与无穷的异形狂潮里，为新伊甸撑起一把生存的保护伞，他就必须摒弃毫无用处的“廉价虔诚”。
比起徒劳的祈祷，罗维更愿意背负起这份沉重的罪孽。
他要把一切可以利用的概念、物质，甚至是被强加了神性、高高在上的“神明”本身，都化作新伊甸这台宏大求生机器里的齿轮与排污管，统统榨出最后一丝挡风遮雨的价值。
哪怕这种极致的实用主义，是对黄金王座最冰冷的亵渎。
“既然你已经理解了这套绝缘防火墙的运作逻辑，那么七十万劳工落地的议案，就算达成共识。”
“接下来，我们该谈谈上一份协议里，那些阻碍新伊甸继续存活的条款了。”
罗维在昏暗中向前迈出一步。
锐利的视线，笔直看向光芒明灭不定的方尖碑。
“上一次我们谈判，你为了保全这颗星球的生态，划定了三条不容商榷的红线。”
“其中最重要的两条：不准在这片土地上开展重工业，不准发展重化工。”
罗维摇着头：“这两条禁令，从现在起，必须全部作废。”
老萨满充血的脸上，因星球意志的剧烈抗拒而极度扭曲。
大厅的温度再次骤降至冰点，世界意志原本平息的敌意，犹如被激怒的渊海巨兽，在四周重新集结。
“你……太贪婪了，狂妄的凡人！”
世界意志的咆哮如同雷鸣，蕴含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允许七十万人降临，进行大面积的农业开垦，是我屈尊降贵的最大让步。”
“重工业代表着无法逆转的毒素排放，重化工意味着将地质深层完全污染！这会烂掉这颗花园世界的灵脉根基！”
“那又如何？”罗维针锋相对，半步不让。
在世界之魂浩瀚的威压面前，他的态度坚决。
“你至今还抱着不切实际的田园幻想！你以为在这个群星都在燃烧，万物皆可被当作燃料的宇宙里，只要我不建化工熔炉，你的花园就能永远纯洁下去吗？”
“七十万个新加入的活人，他们的吃喝拉撒，岂是随便挖几条水沟就能解决的。”
“这需要成体系的重型淡水过滤、盐分提取，以及庞大的化工合成底肥系统去维系。”
“没有这些，用不了一个月，无处安放的尸体和排泄物，就会在你最珍视的土地上，孵化出连你都无法清理的剧毒瘟疫！”
罗维上前一步，目光凌厉道：
“当泰伦虫族的生物舰群遮蔽大气层；当饿红了眼的叛变军阀，将宏炮阵列锁定这颗星球。”
“等到新伊甸必须修筑起，能硬扛轨道轰炸的防空矩阵；必须点燃数百座精炼高炉，打造出能绞肉般碾碎虫群的重装甲流水线时……”
罗维厉声反问：
“你难道指望我，让地面上那些拿着骨矛和弓箭的土著，和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巢耗材，端着随时会过载的激光枪和几把生锈的爆弹枪，用血肉去砸穿敌人的星际堡垒吗？！”
反问完后，罗维上前逼近了半步，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灵骨方尖碑的碑面，嘲弄道：
“还是说，你打算像在过去的几万年里一样，继续缩在这个黑暗的星区角落里‘装睡’？”
罗维挑开了世界意志，自我麻痹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