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闭上眼睛,掐断自己的灵能脉动,那些在天外游荡的暴食阴影,还有轨道上,端着灭绝令的帝国审判官,就会大发慈悲地跨过你,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别天真了。在这个绝望的银河里,‘装睡’换不来仁慈,只能换来在睡梦中被分尸、咀嚼,直至彻底抹去的结局。”
“重化工产生的酸性废液,确实会像溃烂的脓水一样,腐蚀你古老的地层。”
“重工业排出的滚滚黑烟,也确实会化作永不消散的遮天毒霾,熏黑你的天空。”
“这些,我都承认。”
“然而,局部灵脉的枯萎与坏死,总好过整颗星球,沦为泰伦虫群的育巢。”
“一旦被那些饥饿的异形盯上,它们的消化池会在几天内,吸干这颗星球最后一滴水分,剥离最后一丝大气。”
“直到你变成一块,漂浮在冰冷深空中的白骨荒原。到那个时候,你连‘醒来’痛哭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罗维语重心长道:
“被工业废气笼罩,也总好过落入帝国审判庭,冷酷的算盘里。”
“随着哥特海军的庇护,新伊甸如今正式进入了帝国的视野之中。一旦这颗世界因为过于纯洁,暴露出任何灵族花园世界的痕迹。”
“那些对异形持激进态度的审判官,会立刻从轨道降下旋风鱼雷,会在顷刻间将地壳撕裂。”
“上万度的高温会在几秒钟内,把这张你精心呵护了千万年的精致皮囊,直接烧成灰烬。”
“想要活下去,活的更加长久,你就必须先睁开你畏光的双眼,学会亲手撕开纯洁的皮肤,拥抱这必要的毒疮。”
罗维最后加重了语气:
“这就是弱者,在这个绝望而冰冷的黑暗宇宙里,为了换取勉强喘息的资格,所必须支付的、带血的代价。”
“在灭绝面前,苦苦挣扎的人类,没有多余的选择。”
“而你们这些只敢闭着眼,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灵族残党,也同样没有。”
闻言,世界之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祂显然在反复权衡利弊。
几秒钟后,老萨满眼中的凶光微微收敛。
“凡人,如果你执意要打破这层底线……那么,你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来自世界意志的一股浩瀚的感知,突然转向了艾娃的身上,随后又穿透了地壳,向着无尽的深海延伸。
“‘深海女王’米娅,最近再也没有按时为你驱赶海兽。”
此刻,老萨满喉咙里,涌出了海浪拍击礁石般的重音。
“你们的人都在猜测她在怠工,对吗?”
“在深海‘幽潮之渊’的底端,潜藏着一条古老的亚空间隐秘裂隙。”
“近期,那条裂隙出现了异常,充满恶意与扭曲的混沌能量,正试图倒灌进这颗星球的血脉。”
“米娅特殊的体质和力量,正在被我抽调。”
“她必须端坐在深海的王座上,用尽全力去镇压海底沸腾的躁动。”
“她现在抽不出额外的力气,去为你驱赶海兽,维持你们可悲的纯净水过滤流水线。”
星球意志借用老萨满的嘴,说出了置换条件:
“想要重工业的权限?可以。证明你的诚意,把‘持钥人’艾娃的自由,转交于我。”
“不要再把这对拥有特殊灵魂的双胞胎,当做你维系统治的私有资产。”
“让她们回归这片大地的灵脉,成为仅受世界意志约束的自由个体。”
“这是你打破生态红线,唯一能让我平息愤怒的方式。”
听完世界意志的话,艾娃柔弱的肩膀本能地一缩,紧张地抓紧了亚麻长袍的边缘。
在丰饶二号,她和妹妹米娅,曾被瓦伦丁家族圈养为玩物。
在色雷斯的废土,目睹过老兵们的惨状。
在新伊甸,又目睹了太多因为失去价值,而被填埋进发酵池的肉块。
所以她现在明白,“自由”在这个宇宙里,是最昂贵的毒药。
一旦脱离罗维的庇护,成为一个缥缈星球意志的附庸,就意味着她将失去唯一的靠山。
艾娃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
于是罗维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躯,将艾娃挡在了身后。
到了这一刻,他懒得去维持谈判桌上最后的一点体面,不屑的冷哼道:
“在我面前,不要使用虚伪的借口。”
“幽潮之渊海底,那条亚空间裂隙,在米娅来新伊甸之前,早就已经存在了。我不相信你没有其他应对的手段。”
“米娅不再驱赶海兽的真正原因……仅仅是因为你在害怕。”
“你害怕我让老约翰在海岸线上,挖出四座超大型的二代屠宰池!”
“你害怕成千上万头畸变体海兽,在胃穿孔的边缘挣扎后,留下的腐烂脏器和毒血,会顺着引流渠,毫无节制地排入大地。”
“所以你通过限制米娅赶海,来变相限制新伊甸获取纯净水的能力。”
老萨满流血的双眼,向外微微突出,显然有些惊讶。
祂竟然被一个短命的凡人,轻易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听清楚吧。”罗维冷声道,“艾娃和深海里的妹妹米娅,不管她们身上背负着什么诡异的命运,不管她们的力量,到底有多契合这颗星球……”
“她们永远是我的人。”
“她们身上,打着的是新伊甸的烙印。”
“换言之,她们是神圣人类帝国的私有资产。”
“如果你觉得,你可以通过限制她们,来干涉我获取生存资源的效率。利用她们的‘自由’,作为要挟我的筹码……”
“那么我不介意撕毁咱们之间所有可笑的默契。”
罗维进一步警告世界之魂:
“如果你限制她们听从我的指令,我现在就会重返地表。”
“我会下令抽干资源,带着现有的人口,带走外太空即将降临的七十万底巢耗材,最后,我会把这对双胞胎,一起带离这颗星球。”
“倘若你坚持认为,沉睡在地下的白色杀戮机器,能挡住泰伦虫群遮天蔽日的生物母舰,能抵挡蜂拥而来的海盗和叛军。”
“那你就自己单独留在这颗花园世界里,去舒舒服服地迎接帝国星际舰队的灭绝令,和虫巢意志的咀嚼吧!”
大厅内,闪烁着威压的灵族符文,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刺骨的深寒如潮水般退走。
方尖碑弥漫的剑拔弩张的灵能磁场,也在空气中,化作了一声难以名状的悠长叹息。
这声叹息里,既蕴含着对凡人肮脏手段的无奈与妥协,也蕴含着跨越千万年时光的深沉悲悯。
老萨满眼角的血迹停止了流淌,全身僵硬的肌肉开始松弛,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借由萨满之口传出的声音,从之前雷霆般的怒斥,变成了近乎谜语般的低吟。
“你赢了,凡人。”
“重工业与化工的红线,我不再设防。从现在起,你可以在你划定的隔离区内,建造你的熔炉与毒池。”
“我对米娅的干涉,也将全部撤回。”
新伊甸的世界意志,仿佛正在向着星核深处消散。
“人类帝皇降下的礼物……”
“这两朵足以在绝望风暴中,逆转深渊的鲜活火种……”
“我确实,不该生出用枷锁去禁锢她们的私心……”
“好好利用你争取来的权限。记住,不管你把这颗星球挖得多么千疮百孔,看护好她们。我之所以答应你的条件,就是因为她们……”
“毕竟对于灵族的未来而言,她们两个的存在价值……比这颗星球上,所有活物性命加起来的重量,都要沉重得多……”
世界意志的尾音落下,最后一丝灵能波动抽离,昏暗重新弥漫在这片地下空间。
老萨满趴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复苏剂的药效在急剧消退,令他感到濒死般的疲惫。
然而苏醒以后的他,立刻便意识到,在这场豪赌之中,新伊甸又一次拿走了牌桌上的全部筹码。
艾娃则呆呆地站在原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打湿了发梢。
不过那双凝望着罗维背影的眼眸,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定。
而罗维没有去追问世界意志,留下的最后一番谜语,到底隐藏着什么宇宙级的阴谋。
在信息不足、自身实力也不够强大的阶段,一切发散性的思考所得出的结论,既不准确,也是在浪费脑细胞。
他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当面拿到了建厂的最高批文,同时暂时让双胞胎姐妹,免于直接被星球意志控制。
这,就足够了。
罗维随手拍了拍袖口沾染的骨灰,揉了揉太阳穴。
连日来的精神透支,加上刚才强顶星球意志威压的代价,让他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剧烈跳动着。
但他只是闭上眼睛,呼吸了一会有些阴冷的空气,便把那阵能让常人昏厥的眩晕感,强压了下去。
“生意谈完了。阻碍新伊甸扩建的最大阻碍,被摆平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地面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