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预兆,老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玻璃化的地面上。
膝盖处的布料,瞬间被割破。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卑微地把长满肉瘤的畸形头颅,深深埋进尘埃里。
他没有求饶。
相反,他用一种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是等待军法从事的逃兵般的颤抖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们以为……帝国真的不要我们了。”
“两年前的什一税没能凑齐,是我们的错。我们知道错了。”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辐射尘:
“当旋风鱼雷点燃大气层,当神皇的天火烧尽一切时,我们没有怨言……那是我们应得的惩罚,是我们辜负了总督和神皇的期望……”
在遭受了灭绝令的毁灭性打击,在辐射与强酸雨的炼狱中,苟延残喘了整整两年之后,这些幸存者心中所怀的,竟然不是对帝国的仇恨,而是对自己“未能完成指标”的深深愧疚。
罗维透过头盔的面罩,冷漠而理智地观察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变异者老人。
在他的身后,废墟的阴影里开始晃动。
更多的幸存者,一个个钻了出来。
大约有四五十人。
他们是一支由畸形与病变组成的队伍:
有的人额头上增生出巨大的骨角,有的人皮肤呈现出病态的半透明青紫色,有人长出了多余的、无法控制的指节。
而让罗维目光凝滞的是,他们手中的铲子和镐头,被擦拭得锃亮,像枪一样扛在肩上。
他们身上那些破烂的碎布条,虽然沾满了污垢,却依然能依稀辨认出,是曾经色雷斯-IV行星防卫军的制服样式。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人正艰难地举着断裂的钢筋。
钢筋上挂着一面早已褪色的旗帜,被酸雨腐蚀得只剩下碎片:
赫然是色雷斯-IV行星防卫军的战旗!
他们看向罗维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与愤怒。
有的只是等待检阅的紧张,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
“站起来。”
罗维走上前,并没有去搀扶那位老人,而是保持着税务官应有的冷酷与威严。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世界里,唯有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才能给予他们最大的安全感,告诉他们:
帝国还在,秩序还在。
“带路。”罗维下令,“带我去你们的营地。我要核查你们这两年的账目。”
……
营地入口,隐藏在裂谷边缘,一处矿坑升降机井道内。
升降机早已损坏,他们沿着焊接在井壁上的简易铁梯,向下攀爬。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
下行了大约五百米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宽阔的地下空洞,原本是奥林匹斯矿区的中转站。
眼前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阵低声的惊叹。
这里并非难民营,而是一座兵营。
穹顶上挂满了散发着幽幽绿光的苔藓,照亮了整个空间。
地面被开垦成了一块块整齐的“农田”。
种植槽是用废弃的矿车和通风管道改造的,里面生长着灰白色的巨型真菌。
在农田的旁边,是一排排巨大的铁笼子,饲养着体型硕大的变异节肢生物。
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哪怕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每个人都在严格执行着军事化的作息。
“大人,这里是第18号防区。”
独臂老人走在前面,他摘下了防毒面具,露出一张布满伤疤和肉瘤的脸。
他叫老戈尔,曾是奥克塔维斯总督执政时期的矿区卫队长。
正是凭借着昔日的军衔与威望,他才得以在秩序崩塌后,将这些幸存的士兵与矿工重新组织起来,成为了这支“残军”的临时指挥官。
“天火降临的时候,总督大人虽然……虽然殉职了,但他最后的命令是,让我们‘死守待援’。”
老戈尔指着周围忙碌的人群,语气自豪道:
“当时躲在最深处矿坑活下来的人,大概有三万。”
“这两年多来,我们一直在这里赎罪,在等待帝国回来。”
“我们没有偷懒,大人。真的没有。”
罗维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劳作。
没有闲聊,没有争吵,也很少有眼神交流。
他们像是一台台血肉机器,为了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命令”,在进行着最高效的运转。
这种秩序感,令罗维感到肃然。
要知道,并非所有的帝国底层都会如此忠诚,特别是在经历过灭绝令的无差别清洗之后。
在绝大多数被天火烧焦的废土上,幸存者往往会沦为愤怒的暴徒,或是干脆投入混沌的怀抱。
然而在这里,罗维看到了帝国最极致的底层生态:
至死方休的忠诚!
“带我去仓库。”罗维说道。
老戈尔有些犹豫,不过他没有拒绝,只是更加恭敬地弯下了腰,整理了一下他那破烂的衣领。
“请跟我来,大人。圣库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