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北部粮仓的十五万人,他们分散在八个大营区,十二个小哨所。”
“就算你能赶到一个营区,你能把所有人都装上车吗?”
“当你出现在那里,面对几万个快要冻死、饿疯了的人,你手里那点粮食和燃料,只会成为引爆他们的火星。”
比尔愣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莫林凑了过来,看到纸带上的内容,吓得哆哆嗦嗦。
他抓住罗维的手臂,急忙问道:
“暴动……他们会冲过来吗?”
“罗维,你必须想办法。这里是主控大楼,这里有粮食,他们肯定会往这里冲。”
“不能让他们过来,那些疯子,会杀了我们的!”
罗维把莫林的手指掰开。
他开始进入一种绝对理性的工作状态。
在他的眼中,地图上的那些营区,不再是鲜活的人命,而是一组组待处理的数据。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的资产清算。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罗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必须进行止损。”
他拿起红笔,在地图边缘的几个位置,画了黑色的叉。
那是第19号露天矿场,以及三个偏远的巡逻哨所。
“这些地方,距离主控大楼超过二十公里。”
“没有独立供暖系统,没有防御工事。”
“放弃它们。”
比尔瞪大了眼睛道:
“那是两万多人,19号矿场里还有不少孩子!”
“我们没有运力去接他们。”罗维指着地图上的距离标尺,“这种天气下,往返四十公里需要十个小时。车队在路上就会被冻结。”
罗维继续说道:
“向他们发送指令,告诉他们,原地固守,自给自足。”
“这是为了让他们保持希望,不至于立刻崩溃冲出营地,死在荒原上。”
“如果他们能熬过风暴,我们再去救人。”
比尔咬着牙,腮帮上的肌肉鼓动着。
但他没有反驳。
他是军阀,他懂这种残酷的算术题。
罗维手中的红笔,移动到了地图的中心区域。
那是围绕着主控大楼分布的四个核心劳工营。
这里集中了大约八万名劳工,拥有较好的基础设施。
“我们的资源有限,必须收缩防线。”
“比尔,把你能联系上的所有卫队,全部撤回到这四个核心营区。”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隔离带。”
罗维在四个营区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
“接下来是粮食问题。”
罗维对莫林说道:
“科长,既然我是第一次巡视助理,我有权在这个特殊时期,调配物资。”
莫林拼命点头。
“调,随便调!只要能稳住他们!”
得到上级许可,罗维对比尔说道:
“比尔,打开你的中心仓库,把库存的A级军用口粮拿出来。”
比尔皱眉道:
“那些是给星界军准备的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还要配水煮。”
“不是直接发。”罗维摇了摇头,“直接发压缩饼干,会有强壮的人,抢夺弱者的份额,会有地下帮派,囤积居奇。”
“我们要把这些口粮粉碎,混合仓库里的锯末,还有回收水。”
“就在各个营区的广场上,架起大锅,把它们熬成糊状物。”
“一定要热,要滚烫。”
“在当前的极端环境下,热量是维持理智的唯一手段。”
“一碗热腾腾的糊状物,能够安抚肠胃,让血液流向胃部,从而降低大脑的活跃度。”
“人吃饱了,身子暖了,就不容易胡思乱想。”
罗维换了一口气,又沉声道:
“此外,这种糊状物无法携带,无法保存。”
“每个人必须排队,当场领,当场吃完。”
“这能有效防止小团体囤积粮食,也能让我们控制人群的流动。”
比尔听完罗维的计划,眼中的怒火逐渐平息,转化成了敬畏。
这个计划很冷血。
它把人当成了牲口来喂养。
然而在这绝境之中,这确实是唯一能维持秩序,让大多数人活下来的办法。
“别忘了精神控制。”罗维补充道,“Vox通讯有延迟,但是营区内部的有线广播系统,应该还能用。”
“把所有的喇叭都打开,循环播放虚假的救援消息。”
“告诉他们,总督府的救援飞船已经起飞,正在穿过风暴。”
“告诉他们,只要再坚持几个小时,热汤和药品就会送到。”
“同时,大声播放国教的祷言。”
“用最大的音量,盖过风声,盖过那些奇怪的低语。”
罗维放下红笔。
地图上,红色的圈和黑色的叉,构成了这幅残酷的生存图景。
“这就是《战时配给与防御方案》。”
“执行吧,主管。”
比尔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道:
“我去安排。”
比尔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开始对着话筒咆哮,下达一条条指令。
莫林缩在椅子上,看着罗维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有些书生气的下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
冷静到极致的理性。
比外面的风暴,更让人感到畏惧。
罗维并不知道莫林所想,他的目光,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北部粮仓算是富裕的地区。
这里有比尔这样的强权军阀坐镇,有坚固的堡垒,还有即便在全区,都算得上充裕的战备库存。
尚且如此艰难,一度差点濒临崩溃。
那么,东部粮仓呢?
那里是他的基本盘,是他花费了大量心血,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秩序雏形。
那里距离这里足足一千公里。
在同样的亚空间风暴肆虐下,那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田里的IV型小麦,能否扛得住这种级别的辐射与低温?
罗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
这场名为“悲叹之风”的亚空间风暴,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
但它所造成的冲击,绝不仅仅是上万个劳工死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