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预留了一个缝隙，作为观测孔。
罗维拿起桌上的一支空玻璃管，配合一块从摔碎的杯子上取下的玻璃片，凑到了缝隙前。
通过这种简易的折射装置，他看向了外面。
天亮了。
然而，外面的光线却不正常。
正常来说，恒星升起时，应该是暖色调的阳光。
而现在，是一种惨白的漫射光。
光源似乎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所有的物体表面。
雪还在下。
雪花的颜色不对，呈现出肮脏的灰黑色。
主控大楼下方的广场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雪。
罗维调整了一下玻璃片的角度。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靠近大楼基座的雪地上，出现了一排排密集的脚印。
这些脚印不是从远处延伸过来的。
它们凭空出现在大楼周围十米的范围内，杂乱无章地围绕着大楼转圈，最后又在原地消失。
罗维仔细辨认着脚印的形状。
有些像是人类赤脚踩出来的痕迹，脚趾细长、扭曲。
有些则呈现出偶蹄类的形状，深深地陷入雪层之中。
还有一些是拖拽的痕迹，伴随着被未知的粘液腐蚀出的凹坑。
昨晚没有任何警报被触发。
外墙的监控哨位，也没有发出任何示警。
这意味着，这些亚空间帷幕渗漏出的低级实体，昨晚上围着大楼，转了整整一夜。
它们就在墙壁外面，在铅板和砖石的另一侧，安静地徘徊，窥视着屋内的人。
罗维撤回了视线，将玻璃片收进口袋。
他没有声张。
从他掌握的禁忌知识来看，这种现象表明：
这场亚空间风暴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改变。
它不再是那种来去匆匆，以破坏为主的狂暴型风暴。
它更像是一片，正在缓慢上涨的沼泽，准备进行漫长的吞噬和消化。
持续时长，恐怕远不止三天。
罗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钟。
他走到艾琳和凯尔的身边，伸手敲了敲桌面。
“醒醒。”
艾琳猛地惊醒，手里的羽毛笔掉在桌上。
她慌乱地抬起头，眼神中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惊恐。
“整理一下仪容，艾琳书记官。”罗维平静地说道，“把脸擦干净，把头发梳好。”
艾琳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罗维冷峻、整洁的脸。
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这种对仪表的苛刻要求，反而产生了奇特的镇定效果。
它暗示着秩序依然存在。
“是……是，长官。”
艾琳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凯尔也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寒颤。
“好冷……”
“把大衣扣子扣好。”罗维命令道，“活动一下四肢，让血液流起来。”
接着，罗维走向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从列车上搬下来的物资箱。
他打开一个标有“战地补给”字样的金属箱，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便携式固体燃料炉，一个不锈钢饭盒。
他往饭盒里倒入了半盒饮用水。
然后，他拿出了一包深褐色的粉末，和几块白色的晶体。
这是帝国卫队标准的速溶咖啡粉，以及医用葡萄糖块。
随着固体燃料被点燃，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饭盒底部。
水很快沸腾了。
罗维将咖啡粉和葡萄糖倒了进去，用一把餐刀搅拌着。
咖啡香气的味道，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莫林科长被这股味道唤醒了。
他翻了个身，丝绸床单从他肥胖的身上滑落。
“头好痛……”
莫林捂着脑袋坐了起来。
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让他表情扭曲。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按动身边的服务铃，呼叫机仆送来醒酒汤和热毛巾。
然而他摸到的只是冰冷的地板。
记忆回笼。
莫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想起了昨晚的敲门声，想起了那个和自己情妇一模一样的声音。
恐慌再次爬上了他的脸庞。
就在这时，一只冒着热气的不锈钢杯盖，递到了他的面前。
“早安，科长。”罗维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简陋的容器，“喝点热的，这里面加了葡萄糖，能缓解你的头痛。”
莫林抬起头，打量着罗维。
罗维的神情镇定自若。
仿佛这里不是被亚空间风暴封锁的绝地。
而是农业行政院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莫林颤抖着接过杯盖。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廉价咖啡的苦涩和葡萄糖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味道并不好。
但这股热流，驱散了他胃里的寒气。
“罗维。”莫林捧着杯盖，声音有些颤抖，“外面怎么样了？”
罗维在莫林身边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答道：
“根据观测，风暴的峰值，在昨晚过去了。”
“现在的环境读数，进入了平稳期。虽然通讯尚未恢复，但大楼的防御结构很完整，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
这是一个经过修饰的真相。
平稳期并不代表安全，它可能意味着更持久的危险。
然而对于莫林这样的人来说，他只需要听到“峰值过去”这几个字。
果然，莫林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他喝了一大口热咖啡，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莫林擦了擦嘴角的咖啡渍，恢复了一点行政官员的架子。
“等通讯恢复了，我要让内政部，好好查查这里的气象监测站。这是渎职！”
罗维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看向会议室的另一头。
“屠夫”比尔没有睡觉。
这位北部粮仓的主管，正站在那台沉寂的Vox通讯基站前。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眉头紧锁，视线锁定在基站上的指示灯。
比尔不需要咖啡，也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的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