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又浏览了一些数据，关闭了沉思者阵列系统。
绿色的荧光，在他的眼中逐渐熄灭，只留下一片深邃的黑暗。
艾丽西亚兄妹所面临的情况，绝非个例。
在哥特星区的星图上，最近的几百年间，曾有上百颗农业星球的总督，试图采取类似的“平衡术”方法，去拯救自己的星球。
他们也许都曾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能够驾驭猛虎，能够欺骗神明。
然而，结果都是残酷的。
这些星球无一例外，都没来得及等来审判庭仁慈的灭绝令，就已经在失控的异形暴动和瘟疫狂潮中，自我毁灭了。
“那么，艾丽西亚凭什么觉得，自己手中的底牌能赢？”
罗维对着虚空低语。
他想起了在武装穿梭机上，艾丽西亚疲惫却坚定的眼神。
她对他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
既然那艘悬停在轨道上的审判庭黑船，只是用来忽悠自己的幌子。
那么她手中，一定握着一张，上次没有告诉罗维的底牌：
一张比黑船更具威慑力，足以让那些贪婪的异形，感到真正畏惧的底牌。
只有这样，她才敢去赌一个哥哥未曾赢下的未来……
但她真的有胜算吗？
罗维对此保持着深深的怀疑。
比起虚无缥缈的奇迹，他更加相信数据。
目前的数据表明，无论是潜伏的“星之子”异形教派，还是蠢蠢欲动的纳垢瘟疫信徒。
它们的膨胀速度，都已经超过了总督府的控制能力。
一旦其中任何一方失控，这颗星球瞬间就会完蛋。
现在崩盘的概率高达99%。
但无论如何，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在他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之前，必须要确保艾丽西亚的“平衡术”，能够维持下去。
至少，不能在他还没离开之前就崩盘了。
罗维转头看了一眼不远的莫林科长。
这位贪婪却拥有农业行政院正统权力的上司，将是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接下来的行程，名为“农业技术巡视”，在他的眼中，实则将是一场“定点清除”。
罗维计划，在陪同莫林巡视各大农业区的期间，利用审计的手段，找出藏匿在账目漏洞下的异形巢穴和瘟疫温床。
如果是“星之子”教派的势力过大，他就以“安全隐患”为由，削减它们的数量。
如果是瘟疫肆虐，他就以“提高产能”为借口，诱异形势力去厮杀。
干脆更直接一点，利用农业行政院的官僚威压，制造几起合理的“生产事故”，物理抹除那些不可控的变量。
他必须在艾丽西亚的“平衡术”崩溃之前，把那些超重的砝码，一个一个地敲碎。
“你在看什么？罗维？”
一道声音打断了罗维的思绪。
莫林科长不知何时，停止了制作燃烧瓶，手里拎着半瓶酒，狐疑地打量着罗维。
罗维迅速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清除了浏览记录，并切断了沉思者阵列与数据板的连接。
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平静。
“我在查阅哥特星区过往的气象灾害模型，科长。”
“气象模型？”莫林皱起眉头，“这种时候看那个有什么用？”
“我想知道，这场风暴会持续多久。丰饶二号已经数百年，没有经历过这种极端气候了，本地的历史记录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所以我调取了其他相似行星的数据，进行比对。”
“多久？”莫林急切地问道。
连旁边的比尔也好奇看过来。
“三天。”
罗维竖起三根手指，语气笃定。
“根据其他星球的同类地磁爆发模型显示，那次风暴持续了三天。三天后，地壳磁场就会宣泄完毕，通讯就会恢复。”
这当然是一个谎言。
所谓的“模型”，不过是罗维随口编织的虚假安慰。
亚空间本就是混沌与疯狂的具象化，哪有什么逻辑与规律可循？
但在黑暗笼罩的绝境中，凡人的理智脆弱如纸。
比起不可知的命运，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个虚假的截止日期。
他们需要一个确定的终点，以此来稳定自己摇摇欲坠的灵魂。
不过，罗维给出“三天”的期限，也并非毫无依据。
这场代号“悲叹之风”的亚空间风暴，席卷了丰饶二号整颗星球，附近的星球，也必然遭受到了严重影响，这种超大规模的风暴，不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消退。
果然，听到“三天”这个具体的数字，莫林的肩膀松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三天……好吧，三天。”莫林灌了一口酒，“我们有吃的，有酒，淡水和压缩饼干，能让我们熬过一周。”
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因为这个谎言，而稍微缓和了一些。
“长官。”
年轻的书记官艾琳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羊皮纸。
“《帝国步兵手册》第十遍抄写完成了。”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不过精神状态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罗维接过羊皮纸，随意翻看了几页。
“很好。”他将羊皮纸放在桌上，“现在，开始抄写《帝国农业后勤管理条例》。从第一章开始。”
艾琳没有反驳，乖乖地转身回到桌边，拿起了羽毛笔。
沙沙沙。
书写的声音，再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这单调而枯燥的声音，在这个被亚空间阴影笼罩的深夜里，听起来竟然无比的踏实。
……
泰拉标准时，早晨六点三十分。
主控大楼的行政会议室内，寒意袭人。
罗维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睡着。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维持着浅层的浅眠状态，身体靠在硬木椅背上，右手始终插在风衣的内侧口袋里。
他的手指，一直贴着铅盒。
盒子里装着纳垢护符的残片。
昨晚，这枚残片一直保持着震动。
现在，它的震动频率变得更加轻微。
这种微颤感，均匀而稳定，透过手套的皮革，传导到罗维的指尖。
罗维把手抽了出来，面色一沉。
这并非好兆头。
昨晚的震动，代表亚空间能量，正在冲击现实帷幕。
而现在这种平稳的微颤，意味着亚空间能量已经停止了冲击，它们正在与周围的现实环境，进行深度的融合。
这意味着亚空间风暴仍未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温和、更隐蔽的方式，留了下来。
罗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会议室里很安静。
两名负责值夜的卫兵坐在门口，他们眼皮沉重，疲惫不堪。
不过仍然机械地执行着，罗维昨晚下达的命令：
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
书记官艾琳趴在会议桌的一角，手里还握着那支羽毛笔，脸颊下压着抄写了无数遍的《帝国步兵手册》。
书记官凯尔则缩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
其他书记官也都趴在会议桌上睡着了。
莫林科长搂着情妇，躺在地板上，身上盖着几层撕碎的丝绸床单，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罗维没有惊动他们。
他走到被铅板封死的窗户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