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老旧、笨重的沉思者阵列。
黄铜外壳上,布满了氧化后的绿斑。
它是用来控制这栋大楼内部物流数据的终端。
虽然外界的Vox通讯,和星语通讯都已经断绝。
然而这栋大楼内部,以及整个北部粮仓区域内,依然存在着一套,独立的局域网。
是基于深埋地下的铜缆线来构建的。
这是“屠夫”比尔的私产。
这位粗鲁的军阀不懂技术,但他有着野兽般的领地意识。
为了监控手下的工头是否偷懒。
为了掌握各个仓库的实时库存,以防止被偷窃。
比尔花大价钱,雇佣黑市里的技术贩子,在北部粮仓的地下,铺设了这套违规的内部网络。
这个内部网络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受总督府和帝国其他部门的监控。
罗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沉思者阵列前。
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根带有通用数据接口的连接线。
一端插入自己随身携带的数据板。
另一端插入沉思者阵列下方的检修口。
随着一阵电流的嗡鸣声,沉思者阵列的绿色荧光屏,闪烁了几下。
旋即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警告符文,伴随着低沉的蜂鸣。
这是沉思者的机魂,在表达愤怒与拒绝。
对于这种老式机魂,单纯的代码安抚,往往收效甚微,必须配合仪式性的物质供奉。
罗维并没有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投向了会议室的角落。
那里躺着倒霉的机械教低阶神甫。
自打六个小时前,接收到那封来自总督府的“延迟电报”后。
这位负责通讯的神甫,就一直处于深度昏厥状态,此时正被两名卫兵看管着。
罗维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神甫的眼球上翻,半机械化的嘴角流着白沫,连接后脑的数据插孔处,还有烧焦的痕迹。
原因显而易见。
那封电报在亚空间乱流中,穿行了四个小时。
虽然转译成文字时,看似正常。
然而其底层的数据流中,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亚空间的“静电”与嘶吼。
普通人用眼睛看纸带没事。
可是这名负责通讯的技术神甫,当时是通过神经接口与通讯基站直连的。
不可名状的亚空间回响,顺着数据线涌入,瞬间冲垮了他未经高阶改造的脆弱大脑皮层,导致了严重的神经过载。
“为了帝皇,借用一下。”
罗维低声说了一句,伸手在神甫红色的长袍里,摸索了一阵。
很快,他摸到了带有齿轮标志的小金属瓶。
这是机械教成员随身必备的圣油。
罗维拿着金属瓶,回到沉思者阵列前,倒出两滴散发着熏香气味的粘稠油脂,涂抹在输入键阵列和数据接口上。
随着圣油的渗入,原本狂躁的蜂鸣声明显柔和了一些。
罗维趁机低声念诵了简短的二进制安抚祷言。
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
沉思者阵列得到了“供奉”的机魂,这才平息了怒火。
然后,罗维顺利绕过了比尔设置的粗糙防火墙。
绿色的字符瀑布般流下。
虽然无法连接到外面的网络,可是这台沉思者阵列的硬盘里,存储着大量本地数据。
其中包含了历任北部粮仓主管,留下的工作日志、物资清单。
以及为了打发时间而非法下载的,关于哥特星区农业历史的电子卷宗。
罗维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
他想起了四个月前,机械教麦哲伦贤者告诉他的,被审判庭毁灭的那颗农业星球。
于是他在搜索框中,输入了检索关键词:
色雷斯-IV号。
硬盘发出沉重的读写声。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文件夹。
罗维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名为《色雷斯-IV号农业世界最终审计报告》的扫描件。
罗维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变得专注。
他需要知道完整的真相。
不仅仅是艾丽西亚口中的故事,更是隐藏在冷冰冰数据背后的逻辑。
作为一名审计师,他只相信报表。
档案的第一页,是一张色雷斯-IV号,半个世纪前的全息概况图。
色雷斯-IV曾是一颗被绿色与蔚蓝覆盖的美丽星球。
拥有三块丰饶的大陆,和温和湿润的气候。
在五十年前的黄金岁月,它的粮食产量,曾是如今丰饶二号的三倍。
拥有三百二十万在册的帝国劳工。
是哥特星区,众多农业星球当中的一颗明珠。
罗维略过那些美好的过往,直接翻到了名为“异常损耗”与“通讯日志”的历史数据表。
他的视线,在第1年至第10年的区间,停了下来。
这是一段充满绝望的红色曲线。
数据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劳工死亡率飙升了300%。
然而让罗维感到窒息的,不是死亡数字,而是右侧密密麻麻的对外通讯记录。
这一条条记录,勾勒出了一个溺水者,在沉没前最后的挣扎。
第1年,发送“一级医疗援助请求”,状态:无回应。
第3年,发送“星际战士介入申请”,状态:亚空间讯号丢失。
第7年,发送“星区行政院紧急粮食调拨函”,状态:审核中(直至星球毁灭仍未通过)。
罗维的目光,凝固在第10年的那条记录上。
这是那位总督,在绝望中打出的最后一张底牌。
第10年,发送“法务部最高级介入函:请求实施行星级物理隔离(什一税因‘不可抗力’豁免申请)”。
状态:已归档,待办。
罗维看着冷冰冰的“已归档,待办”几个字。
瞬间读懂了背后的行政逻辑,也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在帝国的官僚体系里,申请“法务部隔离”,绝不仅仅是承认疫情失控。
这是总督,唯一能利用的法律漏洞:
只有当星球进入“法务部裁定隔离”状态,才能在法理上触发“不可抗力”条款,从而合法地暂停上缴什一税。
色雷斯-IV号的总督,也就是艾丽西亚的哥哥,他并不是想把自己关起来。
他是想通过自我囚禁,通过法律手段,把原本要上缴给帝国的粮食截留下来,用来喂饱他那正在瘟疫中饿死的子民!
整整十年。
罗维看着这些记录,仿佛能看到那位总督,站在总督府的高塔上,一次次向着泰拉呼喊。
他卑微地请求帝国“封锁”自己,只求能让粮食留下来救命。
却毫无回应。
帝国的冷漠回复只有一句:
申请待办,税款照缴。
这十年里,最佳的净化窗口期被错过了。
瘟疫孢子像慢性的毒药,一点点渗入了星球的骨髓。
帝国没有派来一艘医疗船。
也没有送来哪怕一箱抗生素。
求援的文书,也许在亚空间的乱流里,变成了灰烬。
也许在泰拉某个官僚,堆积如山的案头,变成了垫脚纸。
那一刻,罗维明白了。
为什么最后这位忠诚的总督,会选择与魔鬼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