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饿死”和“变成怪物”之间，帝国并没有给他第三个选项。
罗维在第10年的末尾，看到了一份色雷斯-IV号总督，签署的绝密令。
内容不再是求援信，而是一份“放弃声明”。
旁边有一行潦草的手写批注：
“他们听不见。”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是死是活，只在乎该死的什一税。”
“既然神皇的目光，投向了别处，为了这三百万子民不被饿死，我必须自己从地狱里找活路。”
这是色雷斯-IV号总督，思维转变的关键节点。
他从一个期待帝国拯救的忠诚仆人，变成了一个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孤狼。
罗维继续向后翻阅。
第11年至第50年。
数据出现了一次诡异的反弹，完全违背常识。
虽然环境监测显示，瘟疫孢子正在逐渐覆盖地表，空气质量持续恶化。
但色雷斯-IV号的粮食产量，竟然开始回升，还一度超过了灾前水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医疗物资的消耗量，却在逐年下降。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干活的不再是脆弱的凡人。
罗维在附件深处，一份加密的“劳工结构调整报告”中，找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报告显示，色雷斯-IV号总督府，秘密批准在深层矿区和重度污染的辐射农田里，启用一种代号为“深渊”的新型劳工。
描述简略而冰冷：
“耐受力极强，无需防护服，无需医疗配给，沉默寡言，服从性极高，工作效率是普通人类的1.5倍。”
罗维目光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描述了。
这是基因窃取者的混血种。
在绝望的第11年至第50年，这位色雷斯总督为了维持产能。
为了不让帝国发现星球的虚弱，从而降下灭绝令。
他默许了异形的繁衍。
主动将它们纳入了生产体系。
他用异形的力量，填补了被瘟疫吞噬的劳动力缺口。
这是一段长达四十年的“虚假黄金时代”。
报表上的数据堪称完美。
色雷斯-IV号，连续四十年被评为哥特星区的“模范农业世界”。
什一税缴纳率，达到了惊人的105%。
罗维点开了一份，夹杂在报表中间的私人日志残片。
屏幕上显示出一段低哥特语：
“今天，我去视察了地下农场。”
“那些‘工人’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饥饿。”
“但我必须装作没看见，还得给它们颁发奖章。”
“因为就在地表之上，三百万子民，还在等着吃饭。”
“帝国抛弃了我们，但我不能抛弃他们。”
“为了让他们多活一天，我愿意把灵魂卖给魔鬼。”
“我是帝皇的罪人，也是他们的父亲。”
罗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终于读懂了这份沉重。
色雷斯的总督，独自一人背负着整个星球的黑暗，在异形和瘟疫的夹缝中，硬生生地撑住了这片天。
第51年。
平衡终于彻底崩塌。
瘟疫发生了变异。
异形种群，也突破了临界点。
双方在星球表面，展开了全面战争。
总督府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
什一税的运输船，再也无法升空。
这是数据的终点。
所有的曲线归零。
这与艾丽西亚总督，告诉罗维的一致：
色雷斯-IV的求援信号，发了十年，没有收到任何实质性回复。
而当色雷斯-IV的什一税断缴，仅仅不到一个月，审判庭庞大的黑色舰队，就抵达了轨道。
随后，在判定星球完全被瘟疫吞噬后，旋风鱼雷点燃了大气层。
维持了五十年的谎言，连同那三百万劳工，以及无数的异形和瘟疫生物，一起化为了灰烬。
罗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又进一步理解，艾丽西亚为何评价色雷斯-IV的总督是“英雄”。
在战锤这片漆黑绝望的宇宙中，英雄并不是战胜恶魔，也不是拯救世界。
因为，凡人的力量太过渺小。
所谓的英雄，是在被神明遗忘的角落，在必死的绝境中。
用自己的名誉、灵魂和生命做燃料，为那些注定要死去的三百万子民，多争取了四十年的呼吸权。
让他们多看了四十年的太阳，多吃了四十年的饭，多繁衍了两代子孙。
这就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罗维的目光下移，落在档案最下方，关于那位总督的个人信息栏上。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奥克塔维斯·凡·瓦兰提乌斯。
罗维感到一阵心悸。
瓦兰提乌斯。
这是艾丽西亚的家族姓氏。
他记得艾丽西亚无意对他提起过，她有一个死去的哥哥。
但他没想到，她的哥哥就是色雷斯-IV号的总督。
罗维快速在脑海中计算着时间线。
色雷斯-IV号毁灭于两年前。
如果总督奥克塔维斯还活着，现在应该是六十岁左右。
而艾丽西亚不到三十岁。
这在贵族家庭中并不罕见。
延寿手术和冷冻胚胎技术，足以让兄妹之间产生巨大的年龄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艾丽西亚，会如此执着于在刀尖上跳舞的危险“平衡术”。
她并不是在发明一种新的统治策略。
她只是在复刻她哥哥的道路。
作为瓦兰提乌斯家族的一员，她几乎是亲眼目睹了哥哥奥克塔维斯，是如何在绝境中挣扎了整整五十年。
她见证了哥哥，为了让三百万子民活下去而撒下的谎言。
也见证了最后来自审判庭，灰飞烟灭的毁灭。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的尽头写着“注定毁灭”。
但她依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走上去。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罗维关掉了文件夹。
随着数据的隐去，屏幕重新变回了幽幽的绿色，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厚重的铅板挡住了视线，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层金属，看到外面肆虐的暴风雪，以及风雪中那些正蠢蠢欲动的扭曲阴影。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此时此刻的丰饶二号，正精准地重演着色雷斯-IV号的历史，度过了最佳的净化期。
正处于档案中最黑暗的“第10年”到“第40年”的阶段。
瘟疫在蔓延，异形在潜伏！
而艾丽西亚，已经成为了第二个奥克塔维斯！
她在用自己的命，和这颗星球的命运做筹码，去赌一个哥哥未曾赢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