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显得有些凝滞。
五分钟后，那台重型Vox通讯基站，停止了令人心悸的震颤。
撞针不再敲击。
只有散热格栅深处，传出机魂疲惫的嗡鸣，伴随着一股焦糊气味的白烟。
负责通讯的技术神甫，瘫坐在地上，半机械化的手掌，还在微微抽搐。
罗维又弯腰捡起其他的羊皮纸带。
纸带很烫，边缘有些焦黑。
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黑色墨点和打孔代码，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解读正文内容。
他的视线，落在了纸带最末端的发送时间戳上。
泰拉标准时：14:00。
罗维看了一下黄铜怀表，又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机械钟。
现在的泰拉标准时是：18:23。
整整四个小时又二十三分钟。
罗维的目光一沉。
这不是简单的信号拥堵，也不是设备故障导致的延迟。
依照帝国通讯基站的光速传输协议，这段信息在发出的一瞬间，就应该抵达这里。
然而，它“迟到”了。
在这个星球的物理距离上，光速是即时的。
唯一的解释是，这段承载着总督府，最高指令的电波，在传输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
它穿过了一片被扭曲的时空。
穿越了一片物理法则失效的混沌区域。
在亚空间的乱流中兜兜转转。
直到现在，才挣扎着钻出了现实的帷幕，抵达了这个终端。
这意味着，当他们还在列车上，抱怨暖气不足，看着窗外怪异的静电雾时。
这道警报，其实一直悬浮在他们的头顶，却无法降落。
这也意味着，在名为“悲叹之风”的亚空间风暴过境影响之下。
现在的北部粮仓，乃至整个第七农业区，或许整颗丰饶二号，都已经不再处于标准的帝国时间线上。
这里是一座时间孤岛。
“后面写了什么？”
莫林科长颤声询问道。
这位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官僚，此刻正缩在椅子里面。
肥硕的脸，因为听到了“亚空间”这个词，而煞白如纸，手里紧紧捏着被汗水润湿的手帕。
而在会议室的另一侧。
屠夫比尔和他的卫队士兵们，虽说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但是他们的眼神中，更多的是茫然与躁动。
对于这些底层群体而言，“亚空间风暴”这个词汇，太过陌生和晦涩，远不如“暴风雪”、“敌人入侵”来得直观。
罗维敏锐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他知道，接下来绝对不能让比尔这群大老粗，听到完整的指令内容。
特别是关于“掩盖真相”的那一部分。
否则混乱，会立刻在此时此地爆发。
罗维走到莫林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科长，是艾丽西亚总督，亲自签发的‘一级战备’绝密指令。”
“接下来的内容，涉及底巢最高机密，只能您一个人看。”
莫林哆嗦了一下，惊恐地点了点头，示意罗维靠近。
罗维将纸带理顺，凑在莫林耳边，清晰地念出了四条核心处置条款：
“第一，即刻起，丰饶二号所有农业战区、粮仓、加工厂等人口密集区，必须切断所有对外物理通风管道，启动内部氧气循环系统。”
“哪怕会导致二氧化碳浓度上升，也严禁引入外界空气。”
“第二，授权各级主管及卫队指挥官，对任何出现严重幻听、呓语、自残倾向的人员，无需审判，就地处决。”
“尸体必须立刻焚烧，不得土葬。”
“第三，所有种子库、核心能源炉、深层水循环系统，提升至‘特级保全’状态。”
“在必要时刻，为了保全生产资料，允许放弃劳工营和非核心人员。”
说到最后一条时，罗维的声音压得更低，森然道：
“第四，对外广播口径，统一调整为‘高能地磁风暴’引发的自然灾害。”
“严禁在公开场合提及‘亚空间’、‘恶魔’、‘混沌’等字眼。”
“违令者，以‘动摇军心罪’论处。”
念完这四条，罗维迅速合上了手中的记录本，将其塞进怀里。
同时在心中，他对艾丽西亚总督，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艾丽西亚这次的做法，非常的理智，也冷酷得恰到好处。
在亚空间风暴面前，普通人的意志防线，脆弱如草纸。
恐惧本身，就是亚空间力量入侵现实的桥梁。
一旦让比尔手下，这些大字不识的士兵和底层劳工知道，外面包裹着他们的不是风雪，而是来自地狱的吐息。
恐慌的情绪，会瞬间引爆整个星球，制造出大量让恶魔降临的肉体门户。
用“地磁风暴”这个物理学名词，来解释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是维持秩序最高效的手段。
“就……就地处决？”
莫林听完，整个人抖动起来。
他的关注点，完全集中在了第二条上，神色畏惧地问道：
“如果我也听到了什么声音呢？比尔那个疯子……如果给他这个权力，他会杀了我吗？”
一直沉默的比尔，此刻正站在被焊死的窗户前。
瞧见罗维两人窃窃私语，早已不耐烦了。
他转过身，粗声问道：
“喂，不管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总督到底让我们干什么？莫林？”
莫林被这一声吼，吓得差点滑下椅子，此时他根本不敢说话。
罗维适时地直起腰，转身面向比尔。
他恢复了冷峻，把刚才的“真相”，转化为了一套完美的“谎言”：
“比尔主管，总督府确认，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高能地磁风暴’。”
“为了对抗这场自然灾害，总督下达了一级战备指令。”
罗维省略了关于亚空间和恶魔的解释。
直接抛出了比尔能听懂的操作指令：
“现在，你要封死所有通风口，保护好机器和粮食。”
“另外，这种特殊的磁场，会让人产生严重的精神幻觉和暴力倾向。”
“总督授权你，为了维持秩序，对于任何发疯、呓语或试图破坏生产的人，无论职位高低，你可以就地处决。”
听到“就地处决”这四个字，比尔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只在乎我的工厂。”比尔沉闷地回答，“只要能保证机器继续运转，不管是谁发疯，我都会亲自动手的。”
罗维拍拍手道：
“好了，各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执行指令。”
“我们与外界的通讯，实际上已经断绝了。”
“刚才这份电报，是四个小时前发出的，也就是‘过去式’。”
“现在，我们得靠自己。”
罗维从容不迫的对比尔说道：
“这里是主控大楼，有着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和备用发电机组。”
“我建议，立刻切断大楼与外界的物理连接通道。”
比尔当即点了点头，道：
“我现在让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