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科长叫你！”
传令员的声音，紧接着在门口响起。
罗维放下耳机，合上文件，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如常地站起身。
“知道了。”
……
人事科302室。
莫林科长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以至于有些燥热。
这位体型庞大的官僚，正瘫坐在真皮座椅上。
手里拿着丝绸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的电子义眼，今天显得格外不听话。
红色的光圈，在眼眶里毫无规律地乱转，响起细微的“滋滋”电流声。
“该死的天气。”莫林咒骂了一句，用力拍打了一下太阳穴，“一定是巢都底层的废气管道又泄露了，这种带电的酸雨，搞得我的植入体，都在发痒。”
罗维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科长，您找我。”
“啊，罗维，你来了。”莫林把手帕扔在桌上，指着面前一份文件，“看看这个。那个北部粮仓的疯子，屠夫比尔，又在给我找麻烦了。”
罗维上前拿起文件。
这是一份来自北部粮仓的加急报告。
纸张粗糙，显然是北部粮仓自产的再生纸，还沾着几块油污。
罗维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字迹潦草狂乱，很多地方用力过猛，划破了纸张。
【致农业行政院吃闲饭的：】
【我的机器坏了。不是换个齿轮就能修好的坏。】
【高能军粮压制机，三号机组和五号机组，昨天晚上停摆了。机修工和几个机仆，拆开了外壳，里面的齿轮和活塞完好无损，润滑油也是满的。】
【但是……机魂在尖叫。】
【我的工头说，只要一通电，机器里就会传出哭声。
生产出来的军粮块，表面全是奇怪的纹路，就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还有，这里太冷了。液压管里的防冻液，都冻住了。这鬼天气不对劲。】
【赶紧派个懂行的技术神甫过来，要不然给我批一笔钱，我去黑市买点更强效的圣油。别拿那些兑了水的劣质货，糊弄我。】
【——比尔】
罗维读完，将报告轻轻放回桌面。
他的目光在“机魂尖叫”和“人脸纹路”这两个词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粗鲁的野蛮人。”莫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愤愤不平地说道，“他这就是在变着法子要钱。”
“机器故障？我看是他为了赶工期，把那堆破烂机器用坏了。”
“还说什么人脸纹路，肯定是模具没清洗干净，沾上了老鼠屎。”
莫林喝了一口酒，电子义眼终于停止了乱转，对罗维说道：
“罗维，你是懂行的。你在东部粮仓待过，也和那个叫阿尔法的老古董神甫混过。你说，这世界上，真有什么机魂尖叫？”
“机魂确实存在，科长。”罗维给出了一个标准的官方回答，“然而通常情况下，它们的愤怒，源于维护不当。”
“我就知道！”莫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他就是想骗经费。”
“北部粮仓负责全星球的军粮精炼，要是他那里掉了链子，我也得跟着倒霉。”
莫林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不行，不能直接给他批钱。”
“这笔钱到了他手里，肯定会被他拿去，给他破烂的外骨骼镀金。”
莫林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罗维，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去北部粮仓？”
“对，去视察。”莫林搓了搓手，“名为‘专项技术巡视’。”
“我要去看看他的机器，到底是怎么坏的。”
“如果他是装的，我就扣掉他下个季度的物资配给。”
莫林顿了顿，嗓门低沉说道：
“如果真的坏了……我也听说，比尔最近搞到了一批，从巢都上层流出来的稀有野味。”
“另外，北部粮仓的账目，一直都很混乱，我想去‘指导’一下。”
罗维心中了然。
莫林这是要去敲竹杠。
现在是本季度，什一税征收周期的第一个月。
目前正处于最为宽松的中期阶段，并没有迫在眉睫的交付压力。
正因为是闲暇期，各大粮仓的主管们，才会有心思搞些“副业”。
莫林趁着现在大家相对比较清闲，去狠狠地刮一层油水。
顺便让比尔把私藏的好东西，吐出来孝敬上司。
这就是莫林的算盘。
罗维决定顺水推舟。
他自然不是为了帮莫林，去讹诈自己的隐秘“盟友”屠夫比尔。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报告中，被莫林嗤之以鼻的细节：
“蚀骨的寒冷”和军粮上浮现的“人脸纹路”。
只有罗维清楚，比尔这个性格暴戾的军阀主管，对领地意识看得有多重。
往常若有农业行政院的人，敢把手伸进北部粮仓，恐怕早就被剁碎了，喂给机仆。
若非真的遇到了，无法用物理手段解决的诡异麻烦，这个野蛮人，绝不会主动向行农业政院，低头求援。
借着莫林巡视的幌子，这趟浑水，他必须得亲自去趟一趟。
想到这里，罗维微微欠身，语气诚恳道：
“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科长。”
“北部粮仓作为军粮供应的核心节点，确实不容有失。”
“您亲自前往坐镇，既能震慑比尔，又能确保什一税的进度。”
“这在星区首府的考评中，将是一笔浓墨重彩的履历。”
莫林听得心花怒放。
他脸上的肥肉，堆在了一起。
“我就喜欢你这股聪明劲。罗维，这次巡视，你做我的第一巡视助理。行程和物资，你去安排。”
“明白。”罗维点头，“我们需要准备一些特殊的物资。北部荒原气候恶劣，加上最近的大雨……”
莫林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不耐烦道：
“你自己看着办，只要别忘了带上我那几箱陈年的阿玛塞克酒，还有，给我准备一套体面的巡视制服。”
“我要让那个刺头屠夫知道，谁才是他的上级。”
“是。”
罗维拿起沾着油污的报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