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这并非普通的降水。
雨水呈现出浑浊的灰黑色,顺着加厚的防弹玻璃蜿蜒流下,留下一道道如同油污般的痕迹。
远处的总督府尖塔,被厚重的雨幕遮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就连农业行政院大楼的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这也是罗维与总督“决裂”之后,第一天正式工作。
一大早,罗维就坐在四级书记官的工位上。
这里的办公桌,由回收的塑钢板压制而成,边缘带着毛刺。
桌面堆满了羊皮纸卷宗,散发着微温的数据板。
伺服颅骨不断从头上飞过,留下淡淡的异味。
罗维拿起羽毛笔,蘸了蘸有些粘稠的黑色墨水。
在面前的《第七农业区燃料损耗补充日报表》上,圈出了一个数据,同时说道:
“这里不对。”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书记官凯尔,抬起头来。
这位年轻人,眼窝深陷,手指上缠着厚厚的防磨胶带,显得焦虑不堪。
“前辈?哪里不对?”
凯尔慌乱地抓过数据板,“我已经核算了三遍。”
“西部粮仓上报的‘奇美拉’运输车燃料消耗率,是每百公里120升,符合《帝国农务载具标准手册》的浮动范围,比上个季度还节省了0.5%。”
听完对方的解释,罗维没有去查看标准手册,因为它厚达一千多页。
他把羽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分析道:
“西部粮仓的主管是‘铁肺’哈蒙德。”
“为了维持庞大的‘铁肺’维生系统,西部粮仓的能源核心,常年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
罗维从旁边,抽出一张有些受潮的丰饶二号地质图,指着西部的一片区域。
“最近三天连续降雨,导致西部盐碱地的泥泞程度,增加了40%。”
“哈蒙德手底下的机修工头戈姆,是个为了省事不择手段的人。”
“在这种天气下,为了防止履带打滑,戈姆一定会私自拆除‘奇美拉’引擎的限速阀,然后在这个位置……”
说着,罗维点在地图上的一条运输线路上,说道:
“在这个位置,强行开启加力燃烧模式,以确保运输时效。”
“这样一来,单车油耗会飙升至150升以上。”
凯尔结结巴巴地问道:
“可是……可是报表上写的是120升……”
“报表是人写的,数据是可以做的。”罗维平静地说道。
“如果油耗数据,完美符合标准,说明他们挪用了库存的备用燃油,来填补账目,也可能在运载量上,动了手脚。”
“你去查一下,西部粮仓昨天上报的‘机械磨损维护费’。”
凯尔手忙脚乱地调出另一份文件,扫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
“天啊,维护费比平时高了18%!理由是‘曲轴过热变形’。”
“这就对上了。”罗维重新拿起笔,“超负荷运转,导致曲轴损坏。”
“把这笔维护费的溢出部分,折算成燃油成本,重新做一份‘隐性损耗’报告。”
“记住,不要直接指责他们造假,要写成‘恶劣天气导致的机械应力增加’。”
凯尔听完,眼中的焦虑,变成了崇拜。
周围几个正在埋头苦干的书记官,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投来敬佩的目光。
在这间沉闷的办公室里。
数据就是生命。
合规,就是信仰。
而罗维刚才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计算能力,更是对这颗星球,底层逻辑的深刻洞察。
罗维并没有在周围崇拜的目光中,停留太久,神色平静地重新低下头。
他手中的羽毛笔,再次落在粗糙的羊皮纸上。
这种单纯的案头工作,对于曾在东部粮仓,亲自调度百万吨物资,在生死边缘游走过的他来说,已经不需要消耗太多脑力,显得枯燥乏味。
罗维的余光,扫过这间昏暗拥挤的办公室。
在这里,绝大多数的底层书记官,就像是这具身体的前身:
如同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
他们将在这座钢铁牢笼中,耗尽一生,忙碌于虚构的报表与虚伪的合规。
他们一辈子所经历的风浪,都不及罗维在东部粮仓,任职的短短四个月里,所见证的残酷与真实之万一。
窗外的雨还在下。
罗维很快审批和汇总完了当前的数据。
他的目光,投向办公桌角落的老式Vox通讯器,类似于无线电通讯的装置。
然后,他开始等待新的数据信息。
这台黄铜外壳的通讯终端,连接着农业行政院,与星球地表各大农业区的指挥节点。
往常,它总是充斥着嘈杂的电流声,和各地粮仓枯燥的汇报。
然而从昨天开始,这套帝国标准化的Vox通讯网络,变得不太正常。
背景噪音,不再是单纯的静电杂音。
变成了仿佛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的低频嘶鸣。
罗维还仔细听了一下,就像是有软体爬虫,滑过耳膜,令人从脊椎骨,泛起寒意。
坐在罗维右手边的,是一位名叫艾琳的女书记官。
她正试图记录降雨量数据,此刻却摘下了沉重的黄铜耳机,脸色发白。
“帝皇在上……”
艾琳低声咒骂着。
手指颤抖地去旋动调频旋钮,试图过滤掉令人不安的杂讯。
“我发誓,我刚才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还是倒着念的。这该死的机器,是不是疯了?”
她焦虑地用羽毛笔杆,敲击着Vox接收器的外壳,仿佛这样做,就能把诡异的声音赶走。
罗维没有理会艾琳的抱怨。
他听着断断续续的信号,脑海中却浮现出,佝偻着背脊的红色身影:阿尔法神甫。
这下老神甫应该要忙碌起来了。
在帝国行政体系中,通讯效率就是生命线。
这种大规模、长时间的通讯网络故障,对于视技术为神圣的机械教而言,不仅仅是技术失误,更算是严重的“渎职”。
来自总督府和内政部的问责压力,恐怕已经压在了机械神甫们的肩膀上。
罗维能想象出此刻的画面:
在昏暗潮湿的地下,无数半机械化的机仆,正拖着沉重的线缆,在积水的地板上,蹒跚前行,不知疲倦地排查着每一条线路。
而像阿尔法这样的技术神甫,正挥舞着权杖,一边吟诵着安抚机魂的二进制祷言。
一边焦头烂额,检修着那些古老的逻辑引擎,试图修复设备。
但显然,他们的祷告,还没有生效。
严重的电磁干扰,让原本即时的语音汇报,出现了长达数小时的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