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依旧弥漫着他熟悉的陈旧气息：
纸张受潮、墨水挥发；
以及这四个月以来，熬煮合成咖啡，留下的气味。
“去叫人。”
罗维对跟进来的巴克下令。
“老约翰、阿尔法神甫，还有遗孀组的苏珊。立刻让他们到这里来。”
“好的，头儿。”
巴克转身，冲进了雨里。
十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几个人带着一身寒气和雨水，走了进来。
老约翰干瘦的脸上，满是沟壑纵横的皱纹。
那场酸雨，在他身上留下的化学烧伤痕迹，至今还未完全褪去。
阿尔法神甫红色的长袍下，摆沾满了油污。
机械义眼，在昏沉的灯光下转动，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
苏珊站在最后。
这位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灰色工装，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
她的眼神里满是不安。
这是底层劳工，对未知变故的本能恐惧。
罗维示意他们坐下。
但他自己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这几位在过去四个月里，与他一起在悬崖边，挣扎求生的核心班底。
“长话短说。”
“我刚从盐碱滩回来。我已经正式辞去了东部粮仓主管，和总督特别农务顾问的职务。”
“什么？”苏珊发出惊呼，脸色变得惨白，“那……那我们怎么办？罗维大人，您走了，谁来管我们的死活？”
老约翰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似乎并不意外。
在这个星球活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起起落落。
好人往往不长命，能干的人往往被排挤。
这是丰饶二号，亘古不变的铁律。
阿尔法神甫的第一反应则是：
“顾问，这意味着‘暴食之墙’项目的终止吗？”
“以及，我们后续的科研经费和物资配给，是否会受到行政院的冻结？”
罗维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拿起桌上，准备好的一叠羊皮纸文件，开始分发。
“不要慌乱。这只是一次正常的人事变动。”
罗维将第一份文件递给老约翰。
“约翰，这是本季度什一税的流程表。”
“我已经把所有的关键节点，都标注出来了。不管谁来接手，只要按照这个表走，就不会出大乱子。”
“你记住，粮食是你们的护身符。只要什一税能按时交上去，新来的主管，就不敢轻易动你们。”
老约翰接过文件，点了点头。
“明白，大人。”
罗维对阿尔法神甫叮嘱道：
“阿尔法，这是给你的技术备忘录。”
“B-3区废弃转运站的能源消耗记录，我已经做平了，名义上是‘重型农机维护损耗’。”
“停放在那里的奇美拉一号战车，立刻进行深层封存。”
“拆除核心动力组，覆盖铅板，把它伪装成一台报废的工业锅炉。”
“在新的指令下达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那里。”
阿尔法神甫接过数据板，义眼闪烁了一下。
“逻辑合理。”
“在新主管的不可控变量下，隐藏核心资产，是降低风险的最优解。”
“我会亲自执行封存程序。”
最后，罗维看向苏珊。
这个女人正在轻声啜泣。
对于她和她手底下，几百名遗孀、孤儿来说。
罗维不仅仅是一个长官。
更是她们在这个吃人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罗维走了，意味着稍微像人一样的日子，可能就要结束了。
“苏珊。”罗维叫了她的名字，“把眼泪擦干。在这里，眼泪是最廉价的水分。”
罗维递给她一份厚厚的物资清单。
“这是下个月，劳工营的排班表，和基础口粮配给单。我已经签字盖章了，在行政院做了备案。”
“新来的主管叫瓦伦丁，是个贵族少爷。这种人，通常看不上底层那点口粮。”
“只要你们不闹事，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让他心烦，他大概率会维持现状。”
“告诉你的姐妹们，活着才有机会。忍耐也是一种战斗。”
苏珊颤抖着接过清单。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试图止住哭泣。
罗维扫视了一圈众人。
心里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想告诉他们真相。
告诉他们这颗星球，即将面临的黑暗未来。
但他不能。
只会带来无意义的恐慌。
临走之前，他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把眼前的路，铺得稍微平整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罗维看向窗外。
一队涂装鲜亮、与周围灰暗环境，格格不入的车队，停在了行政大楼的门口。
车门打开。
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私人武装，跳了下来，粗暴地推开了门口，巴克安排的守卫。
紧接着，一个穿着精致猎装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他嫌弃地看了看脚下的泥水，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
小瓦伦丁来了。
罗维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屋内的几人说道：
“好了，去工作吧。记住我说的话。”
巴克等人，眼睛泛红，看了罗维最后一眼，然后低着头，从侧门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