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动辄数百亿人口的大型巢都世界面前。
一百二十万人口,够不上行政院报表里的一个零头。
仅仅是沧海一粟。
但正是为了这粒,微不足道的“粟”。
她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也赌上了瓦兰提乌斯家族的荣耀。
这份名为“愚蠢”的仁慈。
才是艾丽西亚最与众不同的光芒。
在这漆黑绝望的银河系里,这种近乎愚蠢的“爱民之心”,恰恰是行星总督最珍贵,也是最耀眼的品格。
这正是罗维这样一个,精致利己的审计师,愿意在计算完所有成本收益后,拒绝了税务官马尔克斯的邀请,依然选择爱戴她、忠诚她,愿意留下来,继续辅佐她的缘由。
哪怕她还很年轻。
哪怕她的手段还显稚嫩。
“头儿?到底怎么回事啊?”
巴克抱着枪,凑了过来。
他看着自家老大,像丢了魂一样盯着天空,心里有点发毛。
“……”
罗维收回目光,轻声叹了口气。
叹息声,瞬间就被风雨吞没。
既然话已经出口。
既然辞呈已经递交。
在总督面前,任何话语,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是铁律。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手握重权的第七粮仓主管。
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进出总督府的农务特别顾问了。
“哦。”巴克见罗维没反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们还要执行斩首行动的计划吗?”
“不用了。”
罗维转过身,看向废弃的泵站。
下面埋着三吨工业炸药。
那是他原本为法比安准备的葬礼。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在玩一场,高明的扫雷游戏,试图排除掉法比安这颗地雷,好让棋局继续。
现在他明白了。
这颗星球,本身就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生化炸弹。
而他和总督,还有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异形,都在拼命地按住起爆开关,不让它弹起来。
这是一种绝望的努力。
但只要还没爆炸,日子就得过下去。
而他,也该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去了。
“把炸药搬回去吧。”罗维对巴克下达了命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冷淡,“小心点,别把引信弄湿了。”
“搬回去?”巴克有些失望地挠了挠头,“不炸了吗?兄弟们刀都磨好了。”
“不炸了。”
罗维迈开步子,踩着泥水,向着停在远处的吉普车走去。
……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艰难摆动。
吉普车碾过废弃盐碱滩的泥泞,车轮卷起黑色的浆水,溅落在锈蚀的车门上。
罗维坐在副驾驶位,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晃动着。
他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向后视镜。
载着行星总督的“天鹰级”武装穿梭机,早已消失不见。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与总督见面。
他不舍的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里空空荡荡。
就在十分钟前。
这双手,交出了象征总督特权的黑色指环。
也交出了他在东部粮仓,所有的指挥权。
这是一种必要的资产剥离。
罗维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强迫大脑,停止回放刚才与艾丽西亚总督决裂的画面。
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这场未遂的爆炸,和关于异形家族的真相。
那些东西太过于沉重。
重到足以压垮一个凡人的理智。
现在,他需要进行一次身份的降级重组。
他不再是手握六万劳工,叱咤东部粮仓的主管。
也不再是手握特权的农务特别顾问。
他现在只是罗维·丹恩。
丰饶二号农业行政院,一名普通的四级书记官。
这种心理建设并不容易。
罗维吸了一口车厢内的霉味。
这才是属于凡人的真实味道。
“头儿,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
开车的巴克打破了沉默。
这位独眼龙卫队长,紧握着方向盘。
罗维平静答道:
“没有算不算这一说,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巴克。”
“总督做出了她的选择,我们也做出了我们的。现在,我们要回去做收尾工作。”
“收尾?”巴克咬了咬牙,“兄弟们的枪都擦亮了,本来以为能干一票大的。结果现在要回去,给那个什么狗屁少爷腾位置?”
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上级发来的通讯。
他的安保职责不变,还是保卫粮仓主管的安全。
只不过,系统里的VIP保护对象代码,已经从“罗维·丹恩”,瞬间刷新成了“小瓦伦丁”。
罗维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透了。
“如果不腾位置,死的就是我们。”
罗维从怀里,掏出有些磨损的数据板,点亮屏幕。
“专心开车。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在小瓦伦丁抵达之前,我必须把账目平掉。”
吉普车迅速驶入东部粮仓的行政区。
这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闷。
高耸的粮仓外墙,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
探照灯的光束,无力地穿透雨雾。
罗维跳下车,没有理会湿透的风衣,快步走进主管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