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一瞬间有些懵。
他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单纯贪婪腐败的官僚,和一群疯疯癫癫的邪教徒。
但他没想到,这张谈判桌的台面底下,还蜷缩着一群,来自银河系之外的顶级掠食者。
罗维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呼叫审判庭?为什么不请求,星界军的支援?这是异形入侵,是基因窃取者教派,这是帝国律法中,最高级别的内部威胁。”
“支援?”
艾丽西亚罕见地轻笑了一声。
然而,罗维从她的笑声中,没有听出丝毫的欢愉,只有自嘲与疲惫。
“罗维,你真的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但你坐上东部粮仓主管的位置,待的时间太短了,你还没完全看懂这颗星球,真正的‘生态’。”
艾丽西亚缓缓靠在椅背上。
修长的手指,交叉在身前。
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机舱内,冰冷的灯光。
“其实,早在三天前,我就已经回来了。”
“我的舰队,一直停泊在卫星的背面,处于静默状态。”
艾丽西亚平静地说道。
“我之所以没有露面,就是在等。”
“我在等法比安露出所有的底牌,也在等……看你会如何抉择。”
女总督的目光落在罗维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我本以为你会躲起来,会向总督府求救。也许还会背叛我,投靠瓦伦丁家族。”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主动出击,敢在自己的脚下,埋上三吨工业炸药,准备拉着首席监察官,一起下地狱。”
“你是一把好刀,罗维。比我想象的更锋利。”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力感。
“可惜,面对丰饶二号这个烂摊子,光有锋利是不够的。”
“这不仅仅是异形入侵,罗维。”
“这是一种长达上千年之久,畸形而又绝望的……生态平衡。”
她闭上眼睛。
仿佛在讲述一段,不堪回首的家族秘史。
“在这个星球上,其实有三种势力。”
“帝国,也就是为了什一税,而疲于奔命的我们。”
“星之子教派,就是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异形。”
“还有瘟疫,那些崇拜腐烂的疯子。”
“当没有外部威胁时,这三方势力,会互相厮杀,削弱对方。”
“异形想要繁衍,瘟疫想要扩散,而我们想要统治。”
“但是,当什一税的重压和审判庭的阴影,笼罩在星球上方时,这三方就会达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默契。”
罗维静静地听着,大脑在短暂的宕机后开始飞速运转。
作为一名审计师,他习惯于在混乱的账目中寻找逻辑。
但此刻,这些信息,颠覆了他的三观。
艾丽西亚的声音,在封闭的机舱内回荡,冰冷而残酷:
“那些异形……它们是这颗星球上,最优秀的矿工,也是最高效的工人。”
“它们不需要休息,不抱怨恶劣的环境,不需要昂贵的防护服。它们只需要消耗极少的口粮,就能在充满剧毒气体的矿坑深处,进行长达数十年的高强度作业。”
“为了掩盖身份,为了不引来审判庭的灭绝令,它们比最虔诚的帝国忠诚者更勤奋地工作,比任何人都更积极地协助我们上缴什一税。”
电光火石间,罗维想起了东部粮仓档案室里,一些尘封的历史数据。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凡是粮食产量惊人、提前完成指标的年份,记录中那些从不罢工、从不闹事、从不需要医疗配给的“模范工人”,几乎全部都有着相似的体貌特征:
光头,深陷的眼窝,阴沉气质。
他们是基因窃取者的混血种。
这简直是地狱笑话般的黑色幽默。
丰饶二号,作为帝国在哥特星区的粮仓之一,之所以能在风雨飘摇中存活至今,竟然是靠一群想要吃掉人类的异形怪物,在苦苦支撑。
“而当瘟疫势力过大,威胁到星球的存续,也就意味着威胁到异形未来的‘生物质资产’时,这些异形势力就会主动协助我,清洗掉那些腐烂的瘟疫信徒。”
艾丽西亚紫色的眼眸中,满是疲惫:
“这就是为什么我登上总督之位以来,依然同意法比安继续担任行政院首席监察官。”
“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他们家族,或者说星之子教派,能够长期盘踞这个职位的根本原因。他们是异形与帝国之间,那道肮脏的缓冲阀。”
罗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难以想象,这位年轻的女总督,长期以来面对这种局面:
为了让大多数人活下去,不得不与想要吞噬自己的怪物和平共处,这种内心的挣扎、折磨与绝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意志薄弱的人。
“总督阁下,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疑问。丰饶二号的帝国势力,目前明显势弱,为何法比安还要勾结瘟疫势力,一起对付我们呢?”
艾丽西亚沉默片刻,沉声道:
“瓦伦丁勾结瘟疫势力,具体来说,是因为你。”
“我?”罗维一怔。
“你在第七粮仓证明了,即便不依靠异形的高效劳动力,仅凭帝国凡人的管理与技术,我们也能完成什一税任务。”
“这让异形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如果它们不再是‘被需要’的,那么帝国对它们的清洗,就将毫无顾忌。”
“这种恐惧,导致了‘星之子’教派与‘生命教派’这对死敌的苟合。”
女总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压已久的郁气: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所面临的死局:每当我试图彻底净化星球时,异形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为了逼迫我妥协,它们就会联手瘟疫信徒,制造混乱。它们在用行动告诉我:没有它们,这颗星球就会立刻在瘟疫和饥荒中崩溃。”
罗维感到一阵荒谬,还有一种深深的窒息感。
“所以,这就是您放过法比安的理由?”罗维问道,“为了维持这种所谓的平衡?”
“是为了生存。”
艾丽西亚纠正道,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罗维,你还记得四个月前,机械教的麦哲伦贤者,提到的色雷斯-IV号吗?”
罗维点了点头。
当时,这位机械教贤者,当做笑话给他讲述了一段悲剧。
一颗被灭绝令毁灭的农业星球,色雷斯-IV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