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按在起爆器保险盖上的拇指,僵在了半空。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在决定这场邀约之前,他曾在脑海中,预演过许多糟糕的开局。
并且还为每一种可能,都做了应对的手段:
如果法比安,带着装备精良的家族私兵,用重爆弹开路。
那么埋伏在侧翼的“特种废品回收队”,会教那些少爷兵,什么叫底巢的残忍。
如果那个疯老头指挥瘟疫信徒,裹挟着生化病毒前来,阿尔法神甫调试过的燃烧剂,会将这片盐碱地,彻底净化。
罗维也充分考虑到了对方,拥有空中优势的可能性。
瓦伦丁家族财力雄厚,调动一两架私人武装飞船,并非难事。
针对这一点,罗维特意加大了炸药当量。
三吨MK-II型震波炸药,引爆瞬间产生的气压差与重力塌陷,足以将低空盘旋的飞船,硬生生拽向地面,摔成一堆废铁。
但他却没料到,刺破雨幕而来的,是一架“天鹰级”武装穿梭机。
机翼下方,挂载着昂贵的双联激光炮和导弹。
而在机身侧面,被酸雨冲刷得熠熠生辉的徽记,更是刺痛了罗维的眼睛:
双头金鹰浮雕,胸口缠绕着一株银霜玫瑰。
这是瓦兰提乌斯家族的家徽。
是这颗星球最高权力的象征。
“头儿,还要打吗?”
巴克端起自己的标准爆弹枪,枪口随着飞船的轨迹移动,紧张地问道。
“放下枪。”
罗维冷静地吩咐道。
法比安的手段真是了得,他竟然调动了总督府的飞船。
攻击印有总督徽记的座驾,等同于叛乱。
对方不需要降落,只需要在两千米的高空,通过火控雷达锁定,就能以“镇压叛乱”的名义,合法地把这座废弃泵站,连同罗维一起,从星球上彻底抹除。
罗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将起爆器塞回内袋,并关闭了保险。
“切断引信电源,所有人原地静默。”
这一刻,他大脑中的思维迅速切换。
既然无法在物理层面消灭对手,那就必须回到他最熟悉的领域:
政治与博弈。
飞行器在盐碱滩上空,盘旋了一周。
引擎喷出的热流,蒸发了地面的积水,腾起大片白色的雾气。
它缓缓下降。
起落架接触地面的瞬间,机身微微震颤。
然而,没有武装突击队的冲锋。
没有爆弹枪上膛的声音。
也没有法比安阴鸷的老脸。
随着舱门完全张开,一道靓影,自机舱深处浓稠的阴影中,将自己剥离了出来。
来人不是瓦伦丁。
而是……艾丽西亚·凡·瓦兰提乌斯。
这位年轻的女总督,并没有立刻走入雨中。
静静地伫立在舱口边。
她身披一件深蓝色的披风,颜色深沉得如同风暴前的海面。
肩头象征荣耀的金色流苏肩章,此刻在酸雨的侵蚀下,略微显得黯淡而沉重。
罗维眯起眼睛,视线穿透了黏稠的雨幕。
她伫立在那里,周围是无尽的荒原与废土,却仿佛与这肮脏的泥土、这卑贱的雨水,乃至这世间的一切活物,都划清了界限。
她高傲地抬着天鹅般的下巴。
罕见的紫色眼眸,闪烁着寒光,仿佛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性。
这一刻,罗维意识到,事情的走向,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剧本。
“哐当。”
一声金属坠地的脆响,打破了雨中的安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在泵站周围的废墟阴影里,那些原本埋伏起来,正准备为了罗维的一顿饱饭,而拼命的“特种废品回收队”成员们,发生了剧烈的骚动。
这些来自底巢最深处,杀人如麻的死囚和帮派分子,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没有任何人下命令。
他们颤抖着松开了手中,磨得锋利的链锯刀和铁管,任由武器,掉落在泥泞中。
这些杀人如麻的死囚与帮派分子,在见到艾丽西亚身影的瞬间,便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纷纷双膝跪地,额头抵着肮脏的盐碱地面。
他们此前未曾见过艾丽西亚的真容。
但他们认得家徽,也认得这副姿态。
在武装穿梭机侧面,以及眼前的尊贵女人,被风吹起的披风上,都印刻着瓦兰提乌斯家族的金色双头鹰,以及银霜玫瑰徽记。
对于底巢人来说。
这个徽记,比帝国真理更直观。
它意味着生杀予夺的绝对皇权。
更何况,还有标志性的银发与紫色眼眸。
在口耳相传的传说中,瓦兰提乌斯血脉独有的银色发丝、紫色眼眸,早已作为一种宗教图腾,深深烙印在丰饶二号,每一位底层民众的骨髓里。
在底层民众愚昧而狂热的信仰逻辑中。
总督不仅仅是星球的统治者。
她绝美的面容,是神皇意志,在世间的一缕投影。
高贵的血脉,是凡人不可直视的威严。
对于跪在泥水里的他们而言。
眼前的女人,不是凡人。
她是活着的圣像,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灵代言人。
恐惧与崇拜交织在一起,让这些凶残的渣滓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谨慎。
他们把涂满油彩和伤疤的头颅,深深地埋进肮脏的盐碱地里。
任由酸雨冲刷着脊背,瑟瑟发抖。
不敢有一丝亵渎的念头。
艾丽西亚仅仅带了一名随从。
侍卫长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