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倒没有出言讥讽。
他理解这位焚尸工的恐惧。
因为按照瓦伦丁家族的手段,一旦他被抓住,将会遭受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想要痛快地死去,都将变成奢望。
“所以,他同意了?”
“同意了。我给他分析了利弊,留在这里是等死,搏一把还有活路。”
老约翰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不过,为了让他配合三天后的行动,我不得不答应了他,一个小小的额外请求。”
“他要加钱?”
“不是钱。”老约翰唏嘘道,“他想带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罐女工的骨灰。”
罗维眉头微挑,等待着下文。
老约翰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
“那女工,原本是社区长辈和工头,指派给他的‘生产互助对象’。”
“俩人连合并配给额度的申请都填好了,就等着凑成一对,好在这个鬼地方搭伙过日子,还计划好了繁衍下一个劳动力。”
“但就在协议生效的前一天,女工被瓦伦丁家族抓走了,成了那批活体实验的受害者之一。”
“她在实验中惨死,尸体遭到了侮辱,最后像垃圾一样,被送到了地下焚化炉。”
“按照圣·阿格尼丝救济院的规定,这种‘实验废料’必须彻底销毁,不留痕迹。”
“可是焚尸工,从残缺不全、面目全非的尸体上,认出了她,认出了这个本该和他共度余生的‘互助伙伴’。”
“所以在把尸体推进炉膛的时候,他偷偷调整了风门,哪怕冒着被发现就要被处死的风险,也把她的骨灰,单独留了下来。”
说到这里,老约翰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他一直把骨灰,藏在烟道的夹缝里。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家人’,也是他没能完成的协议。”
“他恳求我,如果要走,一定要让他带上骨灰罐。”
“他告诉我:‘这里是地狱,这颗星球太脏了。我听黑市的商人说,外面的世界无比美好,我想带她离开这里,去看看那些没有酸雨,没有瘟疫的星空。’”
美好的外部世界?
罗维心中轻声一叹。
对于生活在封闭农业星球,底层的劳工来说,无知,也许真的是一种幸福。
他们幻想中的群星,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然而,丰饶二号之外,是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帝国机器。
在拥挤的大型巢都世界,普通人的一生,就像一颗随时可被替换的螺丝钉。
那里的空气,比这里更浑浊。
那里的帮派,比这里更残暴。
那里的尸体淀粉,根本不加调味剂。
至于更遥远的铸造世界和前线战场,那里连“绝望”,都是一种奢侈品。
不过他没有戳破这个可悲的泡沫。
如果一个虚假的希望,能让这个关键证人,配合撤离,那就是有价值的资产。
“答应他。”罗维开口道,“只要不影响撤离,带一罐骨灰,不算违禁品。”
说完,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准备好的灰色数据芯片,连同《特殊医疗废弃物转运单》,一起推到桌边。
“这是给他的新身份和路费。还有,提醒他,这三天像往常一样工作,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罗维指着单据上的日期:
“三天后,也就是我们要和西部粮仓克鲁格,进行交易的日子。”
“我会安排一支车队,护送一批‘受污染的生物滤芯’,前往交界处的废弃监测站。”
老约翰拿起单据,眼神一亮。
“您是打算让他藏在车队?”
罗维语气平淡道:
“把他装进三号铅制废料桶。”
“那种桶是用来装高辐射废料的,内壁有铅层,可以完美隔绝热成像扫描,和生命体征探测,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头等舱’。”
“利用这次交易车队做掩护,不仅能避开瓦伦丁家族的眼线,还能名正言顺,通过沿途关卡。”
“到了监测站,你找机会把三号桶‘遗落’在安全屋。接应的走私贩子,会在那里等他,带他和他的那罐骨灰,去行商浪人的停泊点。”
老约翰紧紧捏着单据,再次看向面前这个年轻的主管,心中涌起敬畏。
利用一场商业交易,顺手完成一次,最高级别的证人撤离。
这种操作,既规避了官方审查,又切断了追踪线索。
“明白了,头儿。”老约翰郑重地收起东西,“我会去安排好一切。焚尸工会很感激您的。”
“感激就不必了。”
罗维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
“告诉他,闭上嘴巴。出了这个星球,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
“这笔钱是买他下半辈子的沉默,也是买那个女工骨灰的安葬费。”
“如果他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无论他逃到哪个星区,瓦伦丁家族的杀手,都会找到他。到时候,所谓‘美好的外部世界’,就会变成他真正的墓地。”
“是。”老约翰点点头,转身离去。
瞧着老约翰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罗维的面容,愈发显得冰冷。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发善心,去成全一段,凄美的底层爱情故事。
焚尸工是唯一的证人,也是防线上唯一的漏洞。
如果让瓦伦丁家族抓到活口,通过药物逼供,很容易就能追查到资料的去向,进而锁定他。
只有让这个证人,彻底消失在茫茫星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