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回到东部粮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吉普车的引擎盖，散发着滚烫的热浪。
罗维没有惊动其他人。
他让巴克去存放装满黑市武器的背包，让老约翰去医疗室换药，而他自己，则径直走向了行政大楼。
他没有休息。
对于现在的罗维来说，睡眠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
他在地下，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理博弈，堪比刀尖上跳舞。
而现在，回到这间充满机油味和霉味的办公室，他必须立刻切换回另一个身份：帝国内政部农业行政院，四级书记官。
如果说外面的敌人是瘟疫信徒和鸡贼，那么行政院的敌人，就是表格和文书镣铐。
后者往往比前者杀人更隐形，也更加的致命。
罗维脱下沾染了下水道臭气的斗篷，随手扔进焚化槽，然后坐到了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前。
这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第7-B/9号物资损耗报告，需核销……”
“C区劳工非战斗减员补充申请，需附带国教死亡证明……”
“关于酸雨导致土壤酸碱度异常的解释说明，抄送机械教农业圣所……”
罗维手中的羽毛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飞速游走。
当晨光穿透厚重的雾霾，照亮桌面时，罗维才放下了笔。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桌角的数据板，起身走向了办公室角落的一扇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旋梯，通往大楼的地基深处。
那里是整个东部粮仓，真正的“大脑”所在地。
空气变得寒冷刺骨，嗡嗡的电流声充斥着耳膜。
罗维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铅制大门。
房间正中的位置，矗立着巨型透明维生罐，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防腐营养液。
而在液体之中，悬浮着一团令人作呕的“肉块”，充满赛博朋克的美感。
凯斯湿件服务器。
这位东部粮仓的前任主管，被剥去了四肢，切除了额叶，肥硕的身躯上，插满了数百根粗细不一的数据缆线。
这些缆线，像血管一样搏动着，把整个粮仓，数以万计的传感器数据，直接输入进他仅剩逻辑功能的大脑中。
“早安，凯斯。”
罗维走到维生罐前，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
显示屏上，立刻刷出三行绿色的字符：
【逻辑核心在线】
【当前算力负载：82%】
【正在处理：全区物流调度/热能分配/劳工生命体征监控。】
罗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这东西很恶心，很不人道，也可以说是在亵渎生命。
可是它太好用了。
在这个缺乏计算机，绝大部分的人，只能依靠机仆和算盘的落后世界里，拥有一台人脑服务器，能实时处理复杂物流数据，这感觉别提有多爽了。
如果这玩意儿坏了，后果不堪设想。
整个东部粮仓的物流系统，会瞬间瘫痪。
几万名劳工的口粮分配，会出错，继而导致暴动。
灌溉系统的阀门，会因为压力计算错误而炸裂。
到时候，不用纳垢信徒动手，仅仅是物流崩溃引发的饥荒和混乱，就足以让罗维死上一百次。
“让我看看，你最近一个月抓取到的数据。”
罗维把手中的数据板，连接到凯斯的输出接口上。
随着数据的传输，罗维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这是关于整个第七农业战区，周边三个兄弟粮仓的状况报告。
这些数据并不公开。
是凯斯通过底层的物流网络，从公共节点上“窃听”来的。
【西部粮仓（铁肺哈蒙德）：机械故障率上升3%，由于缺乏润滑油。无生物污染报告。】
【南部粮仓（水母瓦内莎）：水藻培育池温度恒定，产出稳定。无生物污染报告。】
【北部粮仓（屠夫比尔）：高能燃料棒生产线低负荷运转。无生物污染报告。】
罗维的视线，锁定了屏幕上的“无生物污染报告”几个字。
整个第七农业区，只有他的东部粮仓，遭受了大规模的瘟疫袭击和酸雨覆盖。
其他三个粮仓，竟然连变异苍蝇都没有飞进去。
这不符合混沌入侵的无序性。
纳垢的瘟疫，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应该是漫无目的地扩散，感染一切可以感染的生灵。
除非……有人给这盆水，修了一条专门的沟渠。
“果然是针对我的。”
罗维拔掉数据线，在阴冷的机房里来回踱步。
昨晚在下水道里，那位隐藏于巢都上层的神秘“大人物”，通过黑色指环里的定位芯片，给瘟疫信徒通风报信。
而现在，数据的对比，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想。
这是一场专门针对东部粮仓的行动。
瘟疫信徒，只是那个神秘“大人物”手中的刀。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
搞垮东部粮仓，搞垮罗维，进而让立足未稳的总督艾丽西亚，失去最重要的产粮基地，陷入政治危机。
“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吗？”
罗维自言自语道。
“看来，我以后不仅要防备地下的老鼠，还要防备天上的秃鹫了。”
危机感深深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