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罗维处理完书记官的日常工作任务,下午又去了C区种植田。
靴子陷在湿润的黑土里。
在他面前,广袤无垠的嫩绿麦苗,正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罗维蹲下身。
拔出一株麦苗。
黑色的泥土,随着根须被带出。
他仔细观察着根部。
根须呈现出健康的乳白色,只不过在根须的最末端,却有着些许暗红。
这是那天晚上,吸收了五万名劳工血肉后,留下的微弱痕迹。
好在这种暗红,并没有带来腐烂或是变异。
恰恰相反,它似乎赋予了这批IV型小麦,一种对抗恶劣环境的韧性。
罗维用指甲掐断了一根根须。
断口处流出的汁液是透明的。
没有任何浑浊的脓液,也没有纳垢腐蚀的臭味。
这批小麦是正常的,不过,比自然生长的还要强壮。
阿尔法神甫的分析是对的。
半个月前的夜晚,数万劳工的牺牲,为了生存而爆发出的集体意志,在亚空间形成了属于人类秩序侧的回响。
这种力量,给予了种子赐福:
用人命换来的干净的赐福。
罗维把麦苗,重新埋回土里,用力按实了周围的泥土。
他站起身,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去了手指上的泥土。
他等待了两周时间,确定麦苗是健康、干净的资产,接下来就该处理“负债”了。
罗维看向荒原的深处。
那里是下水道管网的延伸方向,也是那晚瘟疫虫群涌出的方向。
根据能量守恒的逻辑,也可以说亚空间力量运作的基本法则,没有什么力量,是凭空产生的。
纳垢的信徒,召唤了覆盖整个第七农业战区的酸雨。
这种规模的气象操控,能让酸雨中携带高浓度瘟疫孢子的手段,必然消耗了难以想象的庞大能量。
对于纳垢的信徒而言,他们只是凡人之躯。
承载和引导这种级别的亚空间力量,代价是惨重的。
他们现在一定很虚弱。
非常的虚弱。
这正是机会。
不到迫不得已的情况,罗维不喜欢赌博。
但他喜欢痛打落水狗。
趁着敌人虚弱期进行清算,这符合风险最小化的原则。
如果不趁现在清除这个隐患,等到他们恢复元气,等到小麦灌浆期,他们再来一次袭击,那时候的防御成本,将会高到无法承受。
罗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巴克。”
“头儿。”
候在车边的巴克,立刻挺直了腰杆。
“去换一身衣服。”罗维拉开车门,“别穿防卫军的制服,找几件旧一点的、看不出身份的便装。另外,把老约翰也喊上,他差不多痊愈了。”
“我们要去哪?”
“下水道。”罗维坐进驾驶室,冷冷说道,“去黑市买点能杀人的东西。”
……
东部粮仓的地下结构错综复杂。
除了官方记录在案的仓储区、居住区和动力区之外,还有大量被废弃的、未标记的区域。
这些区域大多是几百年前的旧设施。
由于地质沉降、设备老化,它们被封存,然后被遗忘。
在丰饶二号的巢都之下,没有真正的无人区。
只要有空间,就会有人。
因为外面,夜晚实在是太冷了,不适合生存。
第44号排污闸口,位于贫民窟的最底层。
这里是东部粮仓与巢都底巢的连接点之一。
巨型排污管道直径超过五米,每天都有数以千吨计的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从这里奔涌而过,流向荒原深处的处理厂。
罗维带着巴克和老约翰,钻进闸口旁的一条维护通道内。
三人身上都披着灰色斗篷,在底巢随处可见,用防水油布缝制而成。
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罗维摘下象征总督府特权的黑色指环,贴身收好。
在黑市,权力并不流通。
流通的是暴力和硬通货。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锈迹斑斑的管道和不知用途的线缆。
忽明忽暗的霓虹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积水的地面,映照得光怪陆离。
“头儿,这边。”
老约翰走在最前面。
他佝偻着背,脚步轻快,尽量避开地上的水坑。
作为曾经混迹于底层的难民头子,他对这种地方很熟悉。
这也是罗维叫他一起来的原因。
老约翰悄声道:
“前面就是‘黑市’的入口。今天应该是‘开集’的日子。”
丰饶二号的黑市是流动的。
为了躲避法务部的扫荡和帮派之间的黑吃黑,交易地点会随着污水的排放周期而变化。
罗维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带路。
巴克走在最后。
他的右手始终插在斗篷的口袋里,那是大口径手枪的位置。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阴暗的角落。
通道里并不是只有他们。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管道的阴影里,用过分大的眼睛,打量着三个外来者。
其中一个孩子的额头上,竟然长着第三只眼睛,是变异的畸形。
几个浑身纹满刺青的帮派分子,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生锈的匕首,眼神贪婪。
当巴克故意露出斗篷下,大口径伐木枪的一角,用独眼冷冷地扫过去时,贪婪的目光迅速收敛了。
在这里生存的人,都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他们能分辨出谁是肥羊,谁是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