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大人，恕我多嘴。”
一旁的巴克忍不住插话道，他神色复杂。
“以前死胖子凯斯当家的时候，为了赶什一税的指标，也没少把累死的农奴，直接填进地里当‘燃料’。”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长出来的麦子，又细又黄，跟现在的比起来，简直就是杂草，根本没这这么旺盛的劲头。”
巴克的话听着有点粗糙，却切中了要害。
在凯斯担任东部粮仓主管的时期，把耗尽体力的活人，当作一次性耗材，填入农田，是这里心照不宣的“传统工艺”。
为了完成帝国令人窒息的什一税配额，凯斯随意消耗的人力资源，堆积如山。
然而，即便如此，单纯的尸骸堆积，从未创造过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丰收。
这显然不是一句简单的“使用了尸体肥料”，也不是使用了“IV型种子的基因更加优越”，就能解释得通的逻辑漏洞。
阿尔法神甫想了想，说道：
“我或许知道原因了。”
然后，他在数据板上，调出了另一份档案：
东部粮仓近三个月的物资消耗清单。
“以前的农奴，吃的是毫无营养的废料，身体处于崩溃边缘，导致他们的血肉是‘劣质’的。”
“而在罗维顾问的管理下，他们喝上了绿汤。”
阿尔法指着清单上的一行行数据。
“绿汤本质上还是尸体淀粉和真菌，不过罗维顾问，引入了精确的配比，添加了必要的蛋白质、维生素和矿物质。”
“在繁重的劳动后，还会配发少量的合成肉，作为奖励。”
“因此，这些劳工的体质，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他们的血液更粘稠，肌肉更结实，骨骼更致密。”
“当这些‘优质’的血肉，在短时间内大量渗入土壤，并且没有经过腐烂过程，直接被土壤微生物分解时，它们就变成了最高效的炼金药剂。”
罗维听着这番科学、理性的分析。
感到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改善劳工的伙食，是为了让他们有力气干活，是为了可持续的压榨。
这是基于审计学的成本控制和资产维护逻辑。
然而结果是：
因为他把人“养”得太好，所以当他们死去时，变成了更完美的“肥料”。
而贝塔神甫，经过一番复杂的计算，最后也接受了这个解释。
“逻辑自洽。”贝塔神甫收起报告，“这是一次罕见的，高效率生物质转化案例。转化过程很原始，结果符合欧姆弥赛亚的高效原则。”
“既然排除了异端污染，那么这次麦芽的不正常生长，就是合法的。”
贝塔神甫转身准备离开。
对于机械教来说，只要数据能跑通，只要没有亚空间污染，至于死了多少人，那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内。
人命只是燃料，这是帝国的常识。
……
十分钟后，贝塔神甫，带着满意的样本和数据离开了。
穿梭机升空，消失在浑浊的云层中。
罗维和阿尔法神甫留在了田边。
周围没有其他人，巴克也被罗维支走了。
罗维眺望着眼前，生机勃勃的麦田，沉声问道：
“仅仅是血肉质量的原因吗？阿尔法。你相信这是神迹吗？”
阿尔法神甫沉思了一会，才答道：
“作为机械神甫，我信仰欧姆弥赛亚。帝皇是万机之神，在物质界的化身。”
阿尔法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出了一段标准的教义。
罗维摇了摇头道：
“我不谈教义，阿尔法。你知道我是个实用主义者。”
“我是说，从亚空间学的角度来看，那些劳工死前的意志，真的能改变物质现实吗？”
阿尔法神甫转过身，背对着麦田回答：
“在这个宇宙，情绪是有力量的，顾问。”
“亚空间是情绪的投影。恐惧会滋生恶魔，绝望会引来邪神。”
神甫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低沉，不再那么机械。
罗维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对于阿尔法神甫，他如今也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知道亚空间邪神的事。
事实上，现在的阿尔法神甫，也默认他知晓这些禁忌秘密，只不过，认为他没有自己了解的多。
“而强烈的渴望，无畏的牺牲，还有为了让后代活下去，而爆发出的纯粹信念，同样会引起亚空间的回应。”
“那晚，东部粮仓的十二万人口，同时在渴望一件事：种子活下来，粮食长出来。”
“这种集体潜意识的灵能共鸣，是很微弱的，却也非常的纯粹。”
阿尔法严肃道：
“也许这并不是帝皇，亲自投下的注视。”
“那位伟大的存在，太忙了，祂坐在黄金王座上，要维持照亮整个银河的星炬，要对抗亚空间实体的侵蚀。”
“但是，祂的本能，也可能是属于人类秩序侧的亚空间法则，回应了这份献祭……”
阿尔法神甫最后做了一个定性：
“总之，这不是神迹，罗维。”
“这是交易。”
“凡人用血肉和灵魂作为货币，向这个残酷的宇宙，购买了一次让种子保存下来、生长发芽的机会。”
罗维听完，长久地沉默后，才沉吟道：
“交易。这个词我喜欢，很公平。”
既然不是亚空间邪神的阴谋。
也不是什么不可控的变异。
而是一笔已经结清的交易。
那么，他就可以放心地将这笔资产入账了。
……
罗维在种植区，一直待到了深夜，才返回行政办公室。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目光落在那份单独列出的《特殊医疗物资核销单》上。
申请对象是老约翰。
这个两周前，带头趴在泥地里、用后背阻挡酸雨的后勤主管。
在那场惨烈的牺牲后，按照国教西蒙神父的标准，重度化学烧伤的老约翰，本该被视为“无回收价值的耗材”，直接赐予“帝皇的仁慈”。
是罗维动用了主管的特别审批权。
在报表上，将老约翰标注为“不可替代的关键技术骨干”，强行批复了一笔昂贵的抗生素、愈合剂和生物合成皮肤。
看着数据板反馈栏里，“伤势愈合良好，已恢复自主行动能力”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