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手中的电子笔顿了顿,在“同意报销”一栏,签下了名字。
这老家伙命大,在医疗舱里修养了两周,干瘪的身板,竟然真的挺过来了,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还申请要重返岗位。
罗维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数据板合上。
就在这时,桌上的通讯器指示灯,急促地闪烁了起来。
他按下了接通键。
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显现出一道肥胖的身影。
莫林。
农业行政院人事科科长、统筹规划处主任,也是罗维在名义上的直属上司。
此时,莫林正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
罗维推测可能是阿玛塞克酒的衍生品。
加热以后,挥发出独特的风味,可以提神醒脑。
“罗维啊,我听说了。”
莫林的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容。
被脂肪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东部粮仓这次可是露脸了。连机械教那边都传来了消息,说你们的IV型小麦长势喜人,预计会有一场盛大的丰收。”
“运气好而已,科长。”罗维淡淡地回答,“加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
“哎,不要过分谦虚嘛。”莫林摆了摆手,“这都是农业行政院领导有方,当然,你的执行力也是值得肯定的。”
莫林抿了一口酒,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说道:
“上面对这次事件很关注。”
“毕竟你也知道,第四和第九战区完了,整个星球的压力,都在你们东部粮仓身上。
“你需要写一份报告。”
“一份详细的、深刻的报告。”
莫林强调:
“要体现出我们在困难时期的坚守,体现出农业行政院,对底层生产的把控。”
“这份报告,将作为本季度农业生产的典范,呈报给星区行政院。”
罗维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整理好数据。”
莫林提醒道:
“不仅仅是数据,要有些感人的东西。听说你们那边死了不少人?为了保住种子?”
“是的,东部粮仓几乎折损了一半的劳动力。”
“很好,把这个写进去。重点渲染他们的忠诚,他们对帝皇的奉献。这能给报告增色不少。”
“我知道怎么写。”
通讯挂断。
罗维铺开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
作为一名曾经的审计师,现在的帝国书记官,他擅长写报告。
他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汇,能让上级满意。
知道如何用冰冷的数据,构建出一种宏大的叙事。
他开始书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没有使用华丽而空洞的赞美词藻。
他像是在填写一张资产负债表一样,冷静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他写下了酸雨的浓度PH值。
写下了每平方米,土地上承载的尸体数量。
写下了人体的血肉,与种子发芽时间的关联曲线。
他将那五万多名劳工的行为,定义为“最高等级的资产维护操作”和“基于信仰逻辑的止损行为”。
这很冷酷。
但这很帝国。
只有这样写,这份报告才能通过层层审核,才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看懂,然后接受。
写到最后,罗维停下了笔。
他看着报告的末尾。
按照惯例,这里应该写上对帝皇的赞美,对上级领导的感谢。
罗维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蘸了蘸墨水,在报告的最后,加上了一段附加申请:
“……鉴于上述五万多名劳工(含死者与伤者)在保全帝国核心资产行动中,表现出的卓越忠诚与不可替代的牺牲,建议将其定性为‘优良资产’。”
“依据《帝国劳工权益补充条款》第42条修正案,申请对其直系亲属(主要为遗孀与孤儿),在下一季度配给中,给予百分之五的额外物资倾斜。”
“此举旨在降低劳动力再生产成本,并维持后续生产士气。”
罗维写完,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段文字。
他知道,莫林看到这段申请时,大概率会皱起眉头。
并且还会在心里嘲笑他,多此一举。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为一群死去的农奴争取权益,是一件既可笑又低效的事情。
百分之五的额外配给。
换算下来,也就是每人每天多半勺绿汤,每个月多一小块拇指大小的合成肉。
对于帝国庞大的粮仓来说,这是九牛一毛。
然而对于那些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来说,这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罗维并非圣人。
穿越过来以后,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
他只想活下去。
他只是一个讲究因果的审计师。
那些人种下了“因”,用性命保住了他的位子,保住了他的扩产计划。
那么他就要还这个“果”。
这既是为了良心。
也是为了在这个疯狂的、绝望的、吃人的宇宙里,维持自己那一点点,还没有完全崩塌的理智与道心。
只有把这笔账算清楚了,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吃下沾着血的馒头。
罗维拿起印章,在报告的落款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鲜红的印泥,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丰饶二号-农业行政院-四级书记官:罗维·丹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