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把这一切,都挡在了身体之外。
几乎没有人,由于忍不住剧痛而逃跑。
因为大部分人,很快在剧痛中,昏迷了过去。
而在他们身下。
在那些被体温烘热的泥土里。
IV型小麦的种子静静地躺着。
它们仅仅接触到了少量酸雨,沾染到了少量孢子,大部分都被难民们挡住了。
罗维站直了身体。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而下。
他看着这片由活人铺成的田野。
作为一名穿越者,一名信奉逻辑与数据的审计师,他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利益交换,资源置换,以及冰冷的生存法则。
他把这些人看作数据,看作劳动力,看作需要消耗口粮的成本。
但现在。
这些“成本”,展现出了一种超越逻辑的力量。
这就是信仰。
是在这个黑暗、绝望、吃人的宇宙里,凡人为了生存,为了种群的延续,所爆发出的最后一点萤火。
哪怕这点光亮是愚昧的,是狂热的,是自我毁灭的。
然而这种光芒,确实存在。
它愚昧、狂热,却又拥有着令人窒息的恢弘。
罗维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铅,堵得慌。
他沉默的伫立在雨幕中,任由酸雨的雨滴,不断滴落在自己的衣服上。
撤退的命令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这道人墙,比任何工业防雨布,都要有效得多。
他们不仅是在保种子,更是在抢夺生存的权利。
因为申领新种子的流程,会耽误十天半个月。
而错过了农时,耽误了小麦发芽,延误了什一税上缴,就意味着男女老幼,所有人都要被处决。
……
三个小时后。
天亮了。
恒星的光芒穿透云层。
纳垢的仪式,被阳光打断,黄绿色的毒云开始消散。
瘟疫虫群早在第一缕阳光出现之前,就退回了地底。
雨停了。
C区的土地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
数万难民,慢慢地动了起来。
或者说,还能动的人,慢慢地爬了起来。
现场留下了一片狼藉。
上万具尸体,保持着趴伏的姿势,僵硬在田垄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们的后背,早已溃烂得不成样子。
有的伤口深可见骨,森森脊骨暴露在晨曦中。
更多的人倒在泥水里,皮肤上布满燎泡和黑斑,在微弱的呻吟中,等待死亡和救援。
但,代价换来了结果。
罗维蹲下身,不顾肮脏,伸手扒开一处被鲜血浸透的土垄。
湿润的土壤中,几粒金色的麦种正静静躺着。
虽然难民的身体,无法完全隔绝酸雨的渗透,仍有混杂着酸液和瘟疫孢子的血水,渗入地下,接触到了种子。
然而难民们组成的“血肉防线”,已经吸收了绝大部分致命的腐蚀剂量。
仅凭渗下去的这点微量毒素,根本无法击穿IV型小麦经过基因调制的自身免疫系统。
绝大部分的种子都保住了。
“罗维主管。”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维站起身,转过头。
一名身穿国教长袍的胖子走了过来。
是西蒙神父,国教驻东部粮仓的代表。
在这个满地泥泞、酸臭和血腥的修罗场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一尘不染。
周围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力场,将所有的污秽都隔绝在外。
他手里拿着一根权杖,脸上挂着微笑。
西蒙神父并没有看哀嚎的伤者一眼,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田野,确认了金色的小麦种子安然无恙。
“赞美帝皇。”西蒙神父点了点头,语气轻飘飘的,“看来,种子保住了。”
“这是奇迹,神父。”罗维说道。
“这些劳工和难民,展现出了惊人的虔诚。他们用血肉之躯,对抗瘟疫的腐蚀,保全了帝国的资产。我认为,这种牺牲理应得到嘉奖。”
罗维试图为这些人,争取哪怕一点点作为“人”的待遇:
“我建议将这次伤亡定性为‘信仰献身’。给幸存者的家属,发放双倍配给券,给死者举行一场高规格的安魂弥撒。这能极大地鼓舞士气,神父。”
西蒙神父却挑了挑眉毛,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用权杖的末端,轻轻拨弄了一下尸体溃烂的后背,淡然答道:
“罗维主管,你的仁慈令我印象深刻,可是你的标准……似乎太低了。”
神父抬起头,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这只是国教最基础的要求。为帝皇尽忠,是每一个帝国子民,生来就背负的义务,而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功绩。”
“他们做得很好吗?不,他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很普通,非常一般。”
西蒙神父看着那些正在挣扎的伤员,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燃烧后的炉渣。
“至于高规格弥撒?帝皇的关注是宝贵的,不能浪费在这些平庸的灵魂上。”
“我会让手下的辅祭,为他们做一场集体的普通祈福仪式。这已经是恩赐了。”
罗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无话可说。
在这个世界,解释权在西蒙手里,在国教手里。
西蒙神父还以为成功开导了罗维,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他举起权杖,指向那些重度烧伤、正在痛苦抽搐的人。
“轻伤的,可以涂抹一些圣油,如果能活下来,那是帝皇的旨意,让他们继续干活。”
“至于那些重伤无法救治的,不要浪费宝贵的药物了。”神父淡淡地说道,“给予他们‘帝皇的仁慈’:给他们一个痛快。这是对他们痛苦的终结。”
罗维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只是一个底层书记官,一位粮仓的主管。
在国教的庞然大物面前,他无权说“不”。
“还有这些尸体。”
西蒙神父用手帕捂住口鼻,似乎有些厌恶空气中,开始弥漫的焦臭味。
“别让他们烂在地里,会滋生瘟疫。”
神父看向一旁的巴克,直接越过罗维,下达了命令:
“全部收集起来,直接送去发酵池。”
“虽然他们的灵魂平庸,但他们的血肉,还是有价值的。”
“化作肥料,滋养这片土地,这也算是那一丁点信仰的最后余热了。”
“别浪费了他们的心意。这一季的小麦,有了这些养分,会长得很好的。”
说完,西蒙神父整理了一下长袍,在胸口画了一个天鹰礼,随后扬长而去。
他的靴子依旧光亮,没有沾染一点泥土。
罗维闭上了眼睛,沉默了足足三秒。
再次睁开时,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作为帝国残酷一角的见证者,他能做的只有妥协。
“……执行神父的命令吧。”
“是,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