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快速进行最后的止损计算。
如果现在强行抢救,会让防卫军和这批劳工,暴露在毒雨中,导致非战斗减员。
治疗瘟疫感染的成本,远高于这批种子的价值。
即便进行抢救,成功的概率,也不足百分之五。
根据《帝国农业资产保全条例》第7条,当不可抗力导致作物损毁风险超过临界值时,应优先保全生产工具和劳动力。
逻辑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放弃。
罗维握紧了拳头。
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窒息。
凡人的智慧和算计,在亚空间邪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并不是多么在意和心疼那些种子。
他是在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愤怒于这该死的世道,不给人留一点活路。
罗维无奈下令道:
“传令,全员撤退!把深耕机开回机库,用油布盖好。放弃C区……”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下达几分钟后。
嘈杂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罗维转过身。
他愣住了。
在探照灯的余光中,黑压压的人群,正从难民营的方向涌来。
为首的是老约翰。
在他身后,跟着无数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都是因为,在此次底层爆发的瘟疫中,病倒了的人,身体过于虚弱,以至于没有来参加春耕播种。
有青壮年。
有老人。
有妇女。
也有几岁的孩子。
还有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肢体畸形的残疾人和变种人。
手中的数据版显示,数量最少有五万之多。
他们在罗维的账本上,现在属于生产效率最低,消耗配给最多的那一部分“低价值资产”。
他们手里没有制式武器。
有人拿着破旧的麻袋片。
有人拿着发霉的草席。
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是穿着单薄的破衣服。
“你们干什么?!要抢种子吃吗?”巴克如临大敌,他举起枪,对着天空鸣枪示警,“退回去,这里是战区!”
枪声没有吓退人群。
他们越过警戒线,冲进了C区。
老约翰跑在最前面。
他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板被碎石割破,鲜血淋漓。
他冲到一垄刚刚播种过的土地前。
那里,酸雨正在侵蚀表层的浮土。
老约翰没有丝毫犹豫。
他直接扑倒在地。
他张开干瘦的双臂,整个人趴在那垄土上,用自己的胸膛和腹部,盖住了给种子打孔的位置。
“滋滋。”
酸雨落在老约翰的后背上。
他破旧的工装被腐蚀透,露出下面干瘪的皮肤。
皮肤在强酸的作用下变红、溃烂,冒出白烟。
老约翰浑身颤抖。
不过他死死咬牙。
他扣住泥土,脸埋在地里,发出沉闷的哀嚎。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缩着跪在地上。
她用干瘪的腹部,盖住了一处低洼的种坑,任凭酸雨将她灰白的头发,腐蚀得焦黑。
她的姿态,虔诚得如同在神龛前祈祷。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狠狠扔掉赖以生存的拐杖,滚进排水沟旁的土垄。
他把自己残缺的身躯化作堤坝,用宽厚的后背,挡住流淌过来的致命酸流,哪怕皮肉在“滋滋”声中溃烂,他也咬牙不发一声。
一群孩子挤在一起,用稚嫩的小手,疯狂挖掘着排水沟,试图引走积水。
酸雨落在娇嫩的皮肤上痛彻心扉,他们被淋得哇哇大哭,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他们太小了,自然不懂什么宏大叙事,也不懂牺牲的意义。
他们只知道:
当父母和长辈们,都躺下化作泥土时,他们也必须这样做。
只有这样,今晚的饭碗里,才可能会有一勺绿汤。
他们用身体填满沟壑。
他们用皮肤承接毒雨。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能听到肉体被腐蚀发出的滋滋声,和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喘息。
罗维站在高处,见证了这一幕。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不在他的计算之中。
在他的逻辑模型里,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
这些难民劳工,应该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等待命运的审判。
“头儿……”巴克放下了枪。
这个杀人如麻的独眼汉子,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罗维快步走下指挥台。
他冲进雨里,来到老约翰身边。
酸雨落在他昂贵的风衣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罗维一把抓住老约翰的肩膀,试图把他拉起来。
“你疯了吗?”罗维吼道,“这是违规操作,你们会死的!”
老约翰的身体很烫。
他抬起头。
满是皱纹的脸上,混合着泥水和血水。
他的眼睛浑浊,声音在颤抖,牙齿在打架。
“大人……种子……种子是帝皇的恩赐。”
他挣脱了罗维的手,重新趴回地上。
“我们烂命一条,本来就活不久了。”老约翰把脸贴在泥土上,“粮食不能死。粮食死了,我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这是给帝皇的供奉。只要种子还在,帝国就在!”
趴在地上的人都在颤抖。
疼痛让他们本能地想要蜷缩。
可是每当有人想要爬起来,旁边的人就会伸出手,按住他,要么自己覆盖上去,填补空缺。
数万人。
构筑成了一道血肉防线。
纳垢的毒雨还在下。
那些携带瘟疫孢子的雨滴,落在这些人的身上。
孢子试图在他们的血肉上扎根,酸液试图溶解他们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