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生锈的机械臂抬起,“铛”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脑壳上。
仿佛这一拍,接通了他因恐惧而短路的逻辑电路,也唤醒了他的深层记忆库。
“噢,欧姆弥赛亚在上……我想起来了。”
“我的数据库里,有这份报告……那是为了优化护教军的损耗模型,而建立的档案。”
“因为数据过于绝望,而被我归档在了底层扇区里面。”
“您说得对,那里是地狱。”
“不仅仅是凡人,即便是机械教的维修神甫,在那片灰烬荒原上的存活率,也是最低的……有一段时间,比凡人更低。”
“因为那些狡猾的绿皮兽人知道,要先杀修车的。”
阿尔法神甫的声音颤抖着,报出了他曾经烂熟于心的数据:
“在阿米吉多顿的交火区,一个随军技术神甫的平均‘在线’时长,只有可怜的6.7个小时。”
罗维轻轻点头,继续说道:
“如果这批粮食,被运到了最惨烈的前线。”
“士兵们在战壕里吃下了它。”
“然后,他们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遭遇了兽人的冲锋,遭遇了火炮覆盖,遭遇了生化毒气。”
“只要他们在毒素发作之前,就死在了战场上。”
“那么,毒素是否发作,还重要吗?”
神甫的嘴巴微微张开,发不出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顺着他的脊椎传遍全身。
罗维的逻辑,剖开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本质。
“这是一场赛跑,阿尔法。”
“毒素杀人的速度,和战争杀人的速度,在赛跑。”
罗维面无表情,描述着残忍的画面:
“即便他们中有一些人,侥幸活过了十二个小时。”
“在那种满地都是残肢断臂,空气中充满辐射、毒气和兽人孢子的战场上。”
“当几个士兵,突然口吐白沫倒下。”
“你觉得,忙得焦头烂额的战地军医,会认为这是上万光年之外,运来的面包有问题吗?”
“他们不会。”
罗维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们会认为是瘟疫爆发了,是兽人使用了新型的神经毒气,也可能是士兵因为恐惧,而导致的神经崩溃。”
“在那种地狱里,死亡是唯一的常态。”
“没有人会有时间,也没有人会有资源,去对一具具尸体,进行详细的尸检。”
“他们只会把尸体推入焚化炉,烧成灰烬,然后呼叫后方的指挥部,填补下一批炮灰上来。”
罗维沉声道:
“只要战场足够残酷。”
“残酷到死亡的速度,快过毒发的速度。”
“这批粮食,就是安全的。”
阿尔法神甫一下子听明白了,但也听呆了。
他身为机械教的神甫,信奉“血肉苦弱”,自认为已经足够冷漠,足够理智。
可是他从未想过,一个凡人,竟然能用如此冰冷的逻辑,去计算同类的死亡。
这种逻辑,利用死亡来掩盖死亡。
利用战争的残酷,来作为自己的掩护。
这比混沌更冷酷。
“这就是……您的‘审计’?”神甫喃喃自语。
“是的。”
罗维继续解释道:
“为什么说我们有50%的生存概率?”
“因为我们无法决定这批粮食的具体分配去向。”
“如果这批粮食,被留在了阿米吉多顿战区的后方。”
“有一部分,优先分发给了坐在办公室里的后勤文员,还有星系防卫军的军官。”
“他们活得太久,毒素就会暴露,我们就死定了。”
“但如果这批粮食,被送到了最前线,送给了那些需要高热量,来维持体能的敢死队。”
“那么我们就活了。”
罗维合上手中的笔记本。
“这一切,不需要我们去做什么。”
“我们改变不了毒素,也联系不上总督。”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保持沉默。”
“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战争去审计。”
阿尔法神甫若有所思的问道:
“顾问,既然我们有50%、甚至50%以上的运气能够存活,可您看起来,情绪为什么还是很低落。”
闻言,罗维低声反问:
“阿尔法,把命运交给战争去审计……这是一个完美的数学模型,对吗?”
他像是在问阿尔法,也像是在问自己。
随即,他将那页写满公式的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废液槽里。
“可是这行不通。我们不能去赌这50%的概率。”
罗维眼神中,刚才俯瞰众生的冷漠消退了。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固然想要活着,比谁都想。”
“但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吃了我经手的粮食,而被毒死。”
“无论他们是星界军敢死队里,注定要牺牲的炮灰,还是身处后勤办公室里喝茶的文员,亦或是那些傲慢的防卫军军官……”
罗维目光灼灼:
“在帝国眼里,他们或许只是数字,是燃料。但在我这里,他们的命,也是命。”
“如果为了我一个人的生存,就要把成千上万,不知情的同胞,摆上赌桌,那我和只会躲在阴沟里算计的‘星之子’族长,又有什么区别?”
阿尔法再次僵住。
他的逻辑处理器嗡嗡作响,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男人。
在神甫的眼中,罗维·丹恩一直是个精于算计、利益至上的理性怪物。
他能面不改色地利用规则对付税务官。
也能冷静地计算出,战争与毒素的赛跑速度。
这种冷酷,本该是机械教梦寐以求的“非人”境界。
然而此刻,在冷酷的逻辑之下,神甫却窥见了一团名为“人性”的火光。
神甫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正如他自己,虽然在研究异端,他对帝国、对人类的忠诚,却无比纯粹。
他们都是行走在钢丝上的人。
用最离经叛道的手段,去守护最传统的秩序。
用最冷酷的计算,去行使最温热的慈悲。
“真是臭味相投啊。”阿尔法神甫笑了起来,此前的恐惧和紧张,一扫而空,“欧姆弥赛亚在上,我会无条件支持你,顾问。”
罗维沉吟道:
“既然不赌运气,那我们就得换个玩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