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两组全息投影数据,悬浮在了工作台上。
左边,是“灰骡1号”复杂的毒素分子式和代谢曲线。
右边,是一份帝国军务部统计表格,上面列满了各个战区的伤亡数字、物资消耗率和部队番号。
罗维走到投影前。
他的眼神变得冷冽深邃起来。
那种属于凡人的恐惧、焦虑、无助,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
变成了一种近乎冷血的理性。
此刻的他,不再是一个面临死亡困境的囚徒。
他进入了审计师的状态。
在他的眼中,这世间的一切:
毒药、士兵、战争、生命、死亡,都不再具有情感色彩。
它们统统变成了数据。
罗维拿起一支笔,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急促而有力。
“阿尔法,我需要你再次确认一个核心参数。”
罗维头也不抬地问道:
“你确定,这种基因毒素的潜伏期,是绝对的十二个小时吗?”
“会不会因为个体的体质差异,比如强壮的欧格林猿人,亦或虚弱的鼠人,而提前发作?”
神甫尽管处于崩溃边缘,在技术问题上,他始终保持着专业性。
他重新校准了数据模型。
仔细扫描着全息投影中,微弱跳动的生物电信号。
几分钟后,神甫答道:
“确定。这是基因层面的锁,基于标准人类的线粒体代谢速率设定的。”
“十二个小时,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很好。”
罗维点了点头。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数字:12个小时。
这是风险爆发的时间节点。
接着,他在旧版的《星区历年战区损耗年鉴》上快速翻动。
他之所以要用旧版,当然并非怀旧,是出于对数据的绝对洁癖。
军务部最新发布的战区损耗年鉴,已经被宣教部门的修辞学家们“加工”过了。
只因为旧版中记载的真实战损率,过于骇人听闻。
那些冰冷的数字,曾一度击穿了凡人参谋的心理防线。
让帝国凡人军队,在开拔前,就陷入了对死亡的深度恐惧。
为了维持帝国的“士气”,为了让那些被送往绞肉机的耗材们,还能保持虚假的勇气。
新版数据不得不对血淋淋的阵亡率,进行了“艺术加工”与美化。
罗维的目光,略过了相对和平的驻防星区,略过了低烈度的治安战区。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血红色的名字上:
阿米吉多顿。
这根本不需要查阅保密的航行日志,答案其实就藏在马尔克斯的身上。
罗维很清楚,此前他和总督联手,给税务官制造麻烦,导致起飞延误的这48小时。
对于一场横跨星域,耗时数月的亚空间远航而言。
还没有亚空间乱流,造成的常规时间误差来得大。
在统计学上,这只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
这也正是罗维,敢于下手坑他的底气。
因为这并不会真正影响到帝国的宏观战局。
马尔克斯依然被气到神经错乱,不惜亲自下场,带着一群仲裁者,满地捡拾谷粒。
这种过度焦虑的表现,并非单纯源于时间成本增加,更多源于对目的地的恐惧。
再加上随船护送、通常只投放到关键战场的“星界执政官”战团。
所以,这艘船的去向,已昭然若揭。
只有那个距离这里一万五千光年,目前全帝国战况最焦灼、物资缺口最大的主战场。
才会让一位见惯风浪的税务官,如此失态。
这批高能军粮的目的地,只能是阿米吉多顿战区。
这也符合罗维之前的初步推测。
罗维开始计算。
他在纸上列出了一组组公式。
物资运输时间、战区补给频率、前线部队的轮换周期。
还有,最关键的数据:
平均存活时间。
阿尔法神甫呆呆地站在一旁。
他不太理解。
在这个死到临头的时刻,这位农务顾问,为什么还要做数学题?
难道算出自己怎么死,会死得更晚一点吗?
几分钟后。
罗维停下了笔。
他看着纸上最后得出的结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深邃道:
“阿尔法,别念经了。把你的眼泪擦干,我们不用死了。”
神甫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您找到了解药?”
“没有解药。”
罗维摇了摇头。
“毒素仍然存在,进入人体,十二个小时后依然会爆发。这一点改变不了。”
“但是,我们还有50%的概率能活下来。”
“50%?”神甫困惑,“您是指……抛硬币吗?”
罗维来到全息投影前,伸出手,把两组数据重叠在一起。
“这是一道简单的审计题,阿尔法。”
罗维指着左边的毒素数据:
“这边是我们的‘负债’:士兵吃下粮食,12个小时后毒发身亡。如果这笔烂账爆雷,我们就完了。”
接着,他指着右边的战区数据:
“但是,我们需要看另外一边,也就是我们‘销账’的手段。”
罗维重重地敲击在“阿米吉多顿战区”的一行数据上。
“看这里。”
“根据军务部上一季度的统计,在阿米吉多顿这种高烈度的前线战区,一名凡人星界军士兵,特别是有资格,分配到高能军粮的突击队和重武器组。”
罗维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在交火线上的平均存活时间,不超过十五个小时。”
“而在该地区的哈迪斯巢都,外围防线的凡人辅助军团,平均存活时长,仅仅为8.42个标准泰拉时。”
阿尔法神甫先是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