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幸运,罗维。”
细微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定向扬声器,传入罗维耳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按照战团的保密条例,普通凡人看到这一幕,哪怕只是看到药剂师摘下头盔的脸,事后都需要接受记忆清洗,要么直接切除视觉神经。”
马尔克斯红色的机械眼,轻轻转动了一下,锁定了罗维。
“但我此前向伽蓝大人,担保了你的忠诚,和你的潜力。”
“所以,你的眼睛保住了。”
马尔克斯的语调和缓,却透着掌控生死的寒意。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罗维脑海中回响。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他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是在悬崖边缘跳舞。
凡人能亲眼目睹一名活着的阿斯塔特修士,已是亿万分之一的所谓“神恩”。
而亲眼见证神圣而隐秘的基因改造手术,窥探半神诞生的奥秘,这不仅仅是幸运,更是足以招致毁灭的禁忌,哪怕是惊鸿一瞥。
罗维有幸见证了这一切,却因沉浸在对真理和力量的震撼中,忘却了凡人应守的界限。
直到马尔克斯,这句毫无感情的提醒,才将他唤回冰冷的现实。
凡人窥探神迹,代价往往是毁灭。
如果没有马尔克斯的担保,他此刻恐怕已经是个大脑被搅成浆糊的白痴,眼眶空洞的废人。
这种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后怕,让他对眼前这个半人半机械,产生了一些实质的敬畏。
“谢谢您,阁下。”罗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是投资,也是警告。你要记住这种力量带来的窒息感。这个世界,弱小就是原罪,而力量是唯一的真理。”
税务官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果你不想一辈子,当个在泥地里打滚,任人宰割的蝼蚁,就努力爬吧。”
“直到你的价值,高到连阿斯塔特,都愿意低下头,注视你为止。”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两人恭敬地等候着,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几位机仆路过,打破了平静,马尔克斯才看似随意地问道:
“你知道阿尔法神甫的过去?”
这又是一道送命题。
罗维面色不变,假装困惑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负责维修农机的技术神甫,脾气古怪,技术很好。”
“哼。”马尔克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似乎看穿了罗维的谎言,“以后任何人问你,你要想活着,就要一直这样回答。”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刚才伽蓝大人喊他导师的时候,你的确表现的有些激动,却过于平静了。我见过不少大人物,可是刚才,连我都很吃惊。”
随后,马尔克斯提醒道:
“下了飞船以后,我们不能对他有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尊重。既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神甫,明白吗?”
“你没有去过神圣泰拉,也没有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所以你想象不到。”
“如果是在泰拉,刚才伽蓝大人,仅仅是对阿尔法神甫致敬的简单动作,一旦被那些教条主义者看到,会招致严重的政治麻烦。”
罗维适时地表现出了惶恐,微微低头。
“当然,你也不用害怕。”
“帝国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有些臃肿,有些低效,只要你按照那套逻辑走,就能活得更长久一点。”
“多谢税务官大人指点。”
罗维恭敬地回应,心中却在腹诽:
帝国的逻辑……
不就是比谁的拳头大。
谁的靠山硬。
谁的账,做得更漂亮吗?
手术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厚重的防爆门,伴随着泄压声再次开启,阿尔法神甫从里面走出来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他背后的几根伺服臂,死气沉沉地垂落着。
因为长时间的高负荷精细运转,关节部位,正散发着过热的焦糊味。
还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象征着机械教身份的红色长袍,几乎站满了鲜血与油污,紧紧贴在佝偻的背脊上。
罗维偷偷喵了一眼里面。
手术台上的新兵,狂乱的排异反应,被强行压制,生命体征似乎回归了平稳。
药剂师伽蓝,反复检查了三遍数据,坚毅的面容,从凝重转为了难以掩饰的惊叹。
他很清楚,阿尔法现在使用的是何等粗陋的设备:
维修收割机用的低阶伺服臂,不仅精度差,伺服马达还严重老化,存在着致命的信号延迟。
用这种充满噪点的“垃圾”硬件,去完成阿斯塔特级别的神经接驳手术,这就好比用生锈的铁锹,在米粒上雕花。
然而他做到了,完美无缺。
“感谢您,导师。”
巨人转过身,朝着浑身油污、还没有他腰部高的卑微流放者,深深地欠身行礼。
“以这副因磨损而迟钝不堪的低阶躯壳,强行驾驭精密的微观手术。您仅凭纯粹的经验,便预判了老旧零件的误差,在机械臂产生颤抖之前,就已经将其完美抵消。”
伽蓝敬畏道:
“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段,即便是在火星的铸造殿堂里,我也未曾见过几人能做到。”
“您的技艺,没有生锈,反而比一百年前,更加令人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