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2月3日,清晨。
浓稠的海雾如同灰白色的棉絮,死死裹住整座法罗群岛以及周边整片海域。
天地间一片苍茫浑沌,岸线与海平面彻底融为一体,视野被压缩到极致,听不到浪涛的轰鸣,闻不到硝烟的刺鼻,整片海域死寂无声。
倘若不是滩头遍布残破的弹坑、断裂的工事与散落的弹壳,无人会相信,这片静谧的海域在昨日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惨烈海战与登陆厮杀,仿佛昨夜的炮火轰鸣、血肉拼杀,尽数被大雾吞噬殆尽,只剩下一场不真实的空寂,恍如虚幻泡影。
群岛西侧的滩头战壕变成一段一段,残破的沙袋、断裂的枪杆、斑驳的弹痕,无声印证着昨日的血战。经历一日一夜的鏖战,驻守此处的德军守备连队早已伤亡过半,残存的士兵满身硝烟与疲惫,蜷缩在潮湿冰冷的战壕之中,神经依旧紧绷到极致。
“盯紧黑影,机枪准备!”
战壕之中,德军连队连长压低声音厉声喝喊,沙哑的嗓音穿透厚重海雾,在死寂的滩头回荡。他来回踱步巡视防线,目光死死锁定雾色笼罩的前方滩涂,一刻不敢松懈,反复提醒手下残存士兵全力警戒。
经历过英军轮番冲锋、舰炮洗地的惨烈攻势,所有德军士兵都被打出了心理阴影,哪怕大雾封海、视野全无,也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所有人都默认,英军主力依旧盘踞近海,随时可能借着雾势发起新一轮登陆强攻。他们全然不知,夜色最深沉的零点时分,最后的英军登陆残兵已然尽数登舰撤离,这片僵持对峙的滩头,早已没有半个英军士兵的身影。
潮湿的战壕里,刺骨的海风裹挟着雾气灌入衣襟,一名年轻的德军士兵脸色惨白,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茫然,双手死死攥着步枪,指尖微微发颤。他望着茫茫白雾,听着远处毫无动静的海面,终于压着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口向来回巡视的连长发问。
“连长,海军……是不是已经撤退了?我们是不是被舰队抛弃了?”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所有残存士兵心底最深的不安。自昨夜入夜之后,外海再无德军舰队的舰炮轰鸣、灯光信号,整片海域死寂一片,孤立无援的恐慌,早已在战壕中悄然蔓延。
连长脚步一顿,正要厉声呵斥稳住军心,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已然从士兵身后的雾色中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语。
“闭嘴。公海舰队从未撤离。”
雾气微微涌动,守备营少校缓步走出,军靴踩过积水的战壕地面,神色冷峻肃穆,眼神坚定有力,扫过一众心神不宁的士兵。
“至少费舍尔将军的快速支援舰队,依旧在外海待命。”少校语气沉稳,字字笃定,安抚着军心,“等大雾散去,便是英军的死期,他们跑不了。”
连长见状立刻挺身站定,抬手郑重敬礼:“营长!是不是上校有新命令?”
“嗯。”少校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不复方才安抚士兵的温和,多了几分铁血军令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