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于修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板着脸,认认真真地解释:
“不是白嫖。刚才你说你家祖传中医——中医治病,便宜......”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脸也慢慢涨红了。联想起刚才要分生死时那股决绝,此刻这副窘态,倒真应了那句“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华十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老婆这病,不管中医西医,治起来都不便宜。”
封于修的妻子此时虚弱地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丈夫黝黑粗糙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散:
“阿修......我这病治不好的。不治了好不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阿雪。”封于修握住妻子的手,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苍白的脸上。
货舱里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这一瞬间,恍惚中,仿佛响起了那首经典的《一生所爱》!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封于修两口子的眼泪止都止不住,这气氛下,想起从前相濡以沫的日子,再想到近在咫尺的生死离别,两个人都有点收不住了。
华十二面无表情地开口:“鼠标,你他妈再唱我就弄死你。”
歌声戛然而止。鼠标讪讪一笑,小声嘀咕了一句:“烘托一下气氛嘛。”
华十二转向封于修两口子,语气里满是嫌弃:
“你俩够了啊。搁这儿演琼瑶剧呢,还是《大话西游》段小姐啊?”
封于修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又给妻子擦了擦。别说,音乐一停,两个人都觉得情绪好多了。
华十二自从认出对方是封于修,心里就一直盘算着一件事,能不能把这人收为己用。
他身边鼠标这几个兄弟,归根到底是卧底,干不了脏活。
华十二需要一个杀伐果断、能替他办事的人,否则打入毒枭内部,手下连个敢杀人的都没有,那不擎等着被人发现他们有鬼么。
封于修就很合适当这把刀!
这人说起来不算坏,他老婆这病,要是初期能及时治疗,本来有极大的痊愈几率。
之所以会拖成绝症,说到底就是一个字——穷。
想想封于修这一身功夫,到了这种绝境,都没想过凭武艺去打家劫舍、捞不义之财,说明这人骨子里还守着一条武者的底线。
这样的人,华十二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我倒是能治好她。”
华十二笑呵呵地看着封于修,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但是——你能给我什么?”
封于修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你说真的?”
华十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还说信,现在又问是不是真的。你可以选择不信,就当我没说过。”
封于修连忙抢白,生怕他反悔似的,语速又快又急:
“信!我信!只要我有的,你要什么都行。我把佛山的房子卖了,我有二十多万——够不够?全给你,只要你治好阿雪.......”
华十二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不要钱。我治好你老婆,你替我做事。”
封于修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华十二和他身后几个兄弟腰间鼓鼓囊囊的位置,声音变得磕磕绊绊:
“我...我不欺负普通人......”
华十二哈哈大笑,笑得坦荡又爽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的事不用你沾手。你只需要帮我打坏人就行。”
封于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妻子。
女人虚弱地摇着头,嘴唇翕动着,用气声反复说着:“阿修,不要答应......”
封于修咬紧了牙,喉结猛地往下一滚,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
“阿雪,我也没办法。我不想失去你。”
他猛然抬起头,眼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死死盯着华十二:
“好。我答应你。不过,除了治好阿雪之外,你还要做到一件事。”
“什么?”华十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跟我打一场。打赢我,我就跟你。”
刚才出招被华十二后发先至一枪把子敲在头上,封于修已经知道对方是高手。
但他不服。
他认定那一击是自己怀里抱着老婆才没躲开。
他要打一场,堂堂正正地分个胜负。
华十二笑了,这就是封于修——爱老婆爱到骨子里,但骨子里更是个武痴。
“行。等到了港岛就跟你打。我要是输了,免费给你老婆治。”
两个小时后,渔船在引擎的微弱低鸣中缓缓停了下来。
蛇仔发从船头摸黑走进货舱,压着嗓子说了句:“到了,都起来,动作都快点。”
偷渡客们早就等得心焦了,闻言纷纷撑着地面站起身,一边活动麻木的腿脚,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没人敢大声说话。封于修抱着老婆最先站到舱门边,华十二带着鼠标几个人跟在后面。
一出舱门,咸腥的海风裹着夜的凉气扑面而来。
华十二借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四周,一片低矮的礁石岸滩,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和杂乱的灌木丛,再远些便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什么房屋灯火。
看地势,像是港岛西北部某处偏僻的荒地。
“这里是龙鼓滩。”
蛇仔发低声交代:“你们上岸往南走一公里有条小路,顺着路出去就能搭车进屯门市区。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纸片,挑了一张递给华十二:
“龙哥,你把这个拿着。”
华十二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撕得歪歪扭扭的纸条,上面手写了几行字。
张猛凑过来问了一句:“这什么?”
“士啤呔。九龙旺角上海街XXX号,德兴大厦。”
蛇仔发自己给自己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把烟雾吐进夜色里:
“龙哥你够意思,我也不能小气。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去这里,到了之后报我名字,能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华十二朝纸条上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他虽然用不着,但还是冲蛇仔发点了下头:
“谢了。”
蛇仔发摆了摆手,招呼众人下船。
众人一个接一个跳下船,踩着湿滑的礁石上了岸。
脚踩在实地上,在海上悬了两个小时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上了岸的人三三两两摸黑散开,各自朝远处的树影走去。
渔船在引擎低沉的突突声里慢慢退进夜色,很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融进了黑沉沉的海面。
封于修抱着老婆站定,转头朝华十二说道:“来吧,打一场。”
华十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打泥马啊打。还不赶紧走,待会儿条子就来了。”说完招呼众人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封于修站在原地想了想,弯腰把老婆往怀里拢了拢,大步跟了上去。
此时此刻,华十二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