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如珠串般连接在了一起。
那日深夜,藏经阁内。
那个带着斗笠、压低了嗓音、在角落里默默翻书的身影。
那个浑身散发着木行肃杀之气、引动阵法三鸣的神秘人。
那个声音……
那个身形……
与眼前这个站在稻浪之中、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他?!”
沈雅捂住了嘴,眼底的震撼如同风暴般席卷:
“那日……在藏经阁一夜悟道,将《草木皆兵》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的人……”
“竟然是他?!”
“他手里……还有着那株足以让人修为暴涨、直通通脉后期的八品【万愿穗】……”
“而且竟然……竟然舍得将其点化?!”
沈雅是识货的。
她太清楚那一株八品灵植意味着什么了。
对于一个新人来说,那是足以让他省去数个月甚至一年苦修、一步登天的无上机缘!
不说借助其他修仙百艺加工...
哪怕仅仅是吞服炼化,修为亦必将暴涨!
可他……
没有吞。
他为了护住那一百个虚假的灾民,为了守住这方寸之间的安宁。
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将这成道的基石,点化成了一次性的战斗傀儡?!
“这……这就是他的‘道’吗?”
沈雅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不解,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自惭形秽后的敬重。
这等气魄,这等手笔,这等将身外之物视若草芥的胸襟。
她沈雅,做不到。
哪怕是她一向视为追赶目标的姐姐‘沈俗’,也做不到!
“不错。”
身旁,于旭的声音幽幽传来。
他看着那面水镜,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哪怕我一再高估他……”
“觉得他是个有些运气的聪明人,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天才。”
“但现在看来……”
于旭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我还是太浅薄了。”
“我是在用凡人的眼光,去度量一个妖孽的胸怀。”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资源,也不在乎那些我们争得头破血流的修为。”
“他在乎的……只是他想做的事。”
于旭转过头,看向沈雅,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也有几分并未言说的嫉妒:
“沈师妹,准备好你的贺礼吧。”
“这一届,恐怕……””
“他这个新生,就要直接拿走那个属于‘入室弟子’的身份了。”
.......
天鉴阁内,云气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子凝重如铁的气氛。
此时悬浮于大殿中央的水晶法球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光点已如风中残烛,熄灭了大半。
“一百二十……”
“一百一十……”
“八十……”
随着数字的不断跳动,最终,那亮着的水镜数量,堪堪停在了五十五面。
每一面破碎的水镜,都代表着一位在二级院中赫赫有名的通脉九层老生,被那无情的规则洪流吞没,黯然退场。
“且再看吧……”
罗姬那句平淡的话语,依旧在阁内回荡。
身披兽皮、浑身散发着蛮荒气息的夏教习,此时却罕见地收敛了那股子咋呼劲儿。
他闷着头,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那双铜铃大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夏教习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怪不得你之前稳坐钓鱼台。”
“合着你早就看穿了这小子的底细,知道他手里捏着那张底牌?”
他回想起之前自己还为了苏秦的“怀才不遇”而跟罗姬拍桌子瞪眼,此刻只觉得那张老脸有些发烫。
罗姬没有回头,他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那面属于苏秦的水镜之上。
镜中,金光漫天,那株被点化的【万愿穗】化作了一尊巍峨的护法神将,将一方水土死死护在身后。
“金子之所以是金子……”
罗姬轻声重复着这句话,转过身来,那张古板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唯有眼眸深邃如渊:
“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金子。”
他看着夏教习,语气平缓:
“《万愿穗》这门法术,本就是我所创。
其中的每一道关窍,每一处变化,我比谁都清楚。”
“我虽未曾亲自教导于他,但既然他能悟出这门法术,那他修行的每一步,便都在我的感知之中。”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所以,我才说,一切都看他的心意。”
“心意?”
一旁的冯教习转动着手中的铁胆,眉头微蹙。
“不错,心意。”
罗姬笃定道:
“四级《草木皆兵》,点化八品灵植妖。
这等手段,确实强横,但若只是寻常的点化,化作一尊只知杀伐的草木傀儡,也绝无可能以通脉五层的底蕴,去越阶硬抗那通脉九层凶兽的围攻。”
“那是质的差距,非量可补。”
罗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万愿穗》不同。”
“它所化之灵植妖,无定形,无定势,其神通之强弱、属性之偏向,全系于施术者那一瞬间的——‘心’。”
“心若杀伐,则化作修罗恶鬼,屠戮四方。
心若慈悲,则化作金刚怒目,护持一方。”
罗姬指了指水镜中那尊浑身散发着厚重土行光晕、如同大地壁垒般的金色神将:
“是他心里想着‘护土安民’,是他那一刻真的想要用命去护住身后的那些人。”
“所以……”
“那《万愿穗》才感应到了他的‘愿’,这才觉醒出了这门最适合防守、最擅长借地脉之力的——【护土】神通!”
“若非如此……”
罗姬摇了摇头:
“若是他当时存了一丝逃跑的念头,或者是想着利用灾民去诱敌……”
“那点化出来的,即便也是灵植妖,也绝无这般坚不可摧的防御力。”
“怕是早在兽潮的第一波冲击下,就已经溃散了。”
随着罗姬的解释,阁内的几位教习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此道高手,自然明白这其中的玄妙。
法术有灵,这话说得容易,但真要做到“心意相通”、“法随心动”,那是何等的艰难?
这不仅仅是天赋的问题,更是道心的问题。
“只有最纯粹的人,才能使出最纯粹的法。”
角落里,一直阴恻恻的彭教习,此时也不禁低声感叹了一句。
良久。
“呼……”
老顽童冯教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铁胆也不转了。
他看着罗姬,眼神中带着几分服气,又有几分感慨:
“这么说来……”
“那【万民念】敕名附带的神通——【锦囊妙计】里开出的那张‘虚实符’……”
“亦是在你的掌握之中?”
冯教习眯起眼,似乎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所以,你才说,全看他的选择。”
“那张符,只有在使用者彻底放弃算计、顺从本心、甚至不惜牺牲利益去行‘傻事’的时候,才会生效。”
“若是他当时选择吞了那株《万愿穗》去提升修为,或者是带着灵植独自逃生……”
“那张符,就是一张废纸。”
“而他……”
冯教习指着水镜,语气复杂:
“他选择了最傻的一条路。”
“却也因此,走通了那条唯一的活路。”
“不但顺从了本心,激活了符箓,将被消耗的八品灵植重新具现。”
“还能靠着这【护土】神通,越阶而战,在这一众通脉九层的老生围剿中,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即将夺得这前五十的席位。”
“这小子……”
冯教习摇了摇头,苦笑道:
“这运气,这心性,当真是让人没话说。”
罗姬瞥了冯教习一眼,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运气?”
“冯老鬼,你还是不懂。”
“万民念由愿力所化,愿力因人心而生。”
“对于他人而言,这【锦囊妙计】或许是随机的,是不可控的。”
“但对于我而言……”
罗姬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对于修习《万愿穗》这一脉的人而言。”
“那从来都不是赌博。”
“一眼便知。”
正当几人交谈之际。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
法球光幕之上,边缘处的几面水镜接连崩碎,化作流光消散。
五十三……五十二……五十一。
数字最终定格在——【五十一】。
而此时。
所有幸存的水镜之中,那原本只是单纯依靠数量和蛮力冲击的兽潮,忽然发生了变化。
“吼——!!!”
一阵阵带着奇异韵律的兽吼声,从迷雾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再是野兽的嘶鸣,而是带着某种灵智的调动,带着某种规则的震荡。
紧接着。
一头头体型虽然不大、但周身缭绕着各色妖异光芒的凶兽,缓缓从兽群后方走出。
有的浑身缠绕雷电,有的脚下踏着烈火,还有的背生双翼、御风而行。
那是——
通脉九层,且觉醒了天赋神通的——妖兽!
凶兽与妖兽,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凶兽靠的是肉身,是蛮力。
而妖兽,靠的是——法!
“那是……【雷纹豹】?还有【赤焰虎】?”
夏教习猛地站起身,眼神凝重:
“这难度……提升得太快了吧?”
“有神通的妖兽和没神通的凶兽之间,那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夏教习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苏秦所在的那面水镜,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与惋惜:
“剩下的那些老生,个个都是在二级院摸爬滚打多年的狠角色,手里多少都有几张保命的底牌,或许还能硬扛一阵。”
“可苏秦这小子……”
“他才入门几天?哪怕天赋再高,底蕴终究是太薄了!”
“让一个通脉中期的新人,去面对这种成群结队的通脉九层妖兽……”
夏教习狠狠地锤了一下栏杆: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屠杀!”
画面中。
战局瞬间逆转。
正如夏教习所料,其余幸存的水镜中,那些排名靠前的老生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妖兽,虽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纷纷祭出了压箱底的手段。
有的祭出防御法器,有的抛洒高阶符箓,虽然狼狈,却并未崩盘。
唯独苏秦这边,局势最为凶险。
三头通脉九层的【风刃魔狼】,却并未受到【护土】神通的影响,只是被隔绝在外。
但....在狼王的指挥下,成品字形向着那金色的护盾发起了冲击。
数十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如同暴雨般斩击在【护土】神通凝聚的金光壁垒上。
“轰!轰!轰!”
金光剧烈颤抖,那尊原本巍峨如山的万愿穗灵植妖,此刻身躯上也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光芒,正在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苏秦站在青石之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体内的真元早已枯竭,此刻全凭着那股不屈的意志,在透支着神魂力量,死死维持着与灵植妖的联系。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但他依旧没有退。
一步也没有。
他身后的那群灾民,此刻也都停止了哭泣。
他们看着那个挡在身前的背影,看着那摇摇欲坠的金光,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决然的死志。
甚至有几个汉子,已经拿起了农具,准备在那金光破碎的一刻,用自己的身体去填那个缺口。
冯教习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铁胆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止步于此了……”
“虽然这《万愿穗》所化的灵植妖很强,那【护土】神通也确实神妙。”
“但……人力有时而穷。”
“他修为太浅了。”
“通脉五层的底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那【护土】神通,困不住通脉九层妖兽的。”
“妖兽,可不像凶兽一样没有灵智,会轻易被【护土】神通左右心智。
它们懂得寻找弱点,懂得用神通去点破面……”
冯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不过……”
“看这小子的性子……”
“想必是哪怕抽干元气,抽干血肉,也会支撑着万愿穗所化的灵植妖,倒在那灾民之前吧。”
“虽然现在还剩五十一面水镜……”
“但,前五十,已经稳了。”
“只要再碎一面……他便足够排进前五十。”
冯教习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姬,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罗姬,你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你恐怕要收下,有史以来,入院时间最短、年纪最轻的——入室弟子了。”
“啧啧,这等天赋,这等心性……若是能入我青木堂,稍微打磨一番,日后那还了得?”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惋惜。
惋惜苏秦这样的良才美玉,竟然没有被他的“金元攻势”拿下,反而进了个清水衙门。
面对冯教习的感慨,罗姬却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喜色。
他依旧负手而立,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法球的光影,直接看向了那灵窟世界的本质。
“老冯……”
罗姬淡淡开口,声音不悲不喜:
“观看了这么久,你还没有看出这‘青云养灵窟’真正的门道吗?”
“嗯?”
冯教习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罗姬:
“门道?什么门道?”
“不就是个五品灵筑演化的小世界吗?还能有什么花样?”
罗姬转过头,看着这位老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淡淡道:
“还是说……”
“你的心思都钻研在学子成绩、排名、以及这些所谓的‘政绩’上了……”
“连咱们灵植夫的老本行,连咱们修行的根本……都忘了吗?”
冯教习被这一通抢白搞得有些恼火,眉头一皱:
“罗老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话直说,别在这儿跟我打机锋!”
罗姬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只是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
“这幻境中的人……”
他指了指画面中那些衣衫褴褛、神情鲜活的灾民:
“真的……是虚拟的吗?”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冯教习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冯教习的瞳孔遽然收缩,随后又猛地放大。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反驳,想要说“这就是阵法演化的数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浮现心头。
那些灾民的眼神……
那种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与决绝……
那种在吃饱饭后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愿力……
尤其是那愿力!
如果是虚拟的假人,怎么可能产生如此纯粹、甚至能让《万愿穗》这种高阶法术晋级的愿力?!
“这……这……”
冯教习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看向罗姬,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说……”
“他们……是……是……”
“灵!”
罗姬吐出一个字。
“青云养灵窟。”
“顾长风师兄起这个名字,你以为只是好听吗?”
“养灵,养灵……”
“这灵窟之中,封印的乃是数百年来,这青云府地界上,因天灾人祸而死的——【流民残魂】!”
“顾师兄以大神通,为他们重塑了这方天地,让他们在这里‘活’过来,以此来温养神魂,洗去怨气。”
“所以……”
罗姬看着画面中那些为了苏秦而拼命的“村民”:
“他们不是数据。”
“他们是——鬼。”
“是真真切切、有着喜怒哀乐、有着前世因果的——生灵!”
冯教习彻底呆住了。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气直冲脑门。
“是我着相了……”
良久,冯教习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
“五品灵筑……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以鬼养灵,以灵炼心。”
“顾先生大才啊!大才!”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罗姬会说,这次考核是“重大机遇”。
为什么罗姬会如此看重“品行”。
因为面对一群真正有灵魂的“人”,唯有真心,方能换来真心。
唯有真正的“护土安民”,才能得到这群孤魂野鬼的认可,得到那份足以改命的——【功德】!
“所以……”
罗姬点点头,眸光再次望向苏秦的水镜。
在那画面中,苏秦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金色的护盾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而他身后的那些“村民”,那些所谓的“数据”,此刻身上却开始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柔和的白光。
那是——灵魂的光辉。
“青云养灵窟,真正的奖励,可从不是那些宝箱外物啊……”
罗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期待:
“且再看吧……”
“他最后的选择。”
“或许……”
罗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这第五十名,拿到的奖励……”
“不会输于王烨,不会输于尚枫。”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
“犹有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