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堂内,地火虽被禁制压在炉底,但那股子常年积郁的燥热,依旧顺着青石板缝隙往上钻。
然而此时此刻,这满堂数百名学子,却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悬浮于大堂正中的巨大水晶法球,正无声地转动着。
其上原本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一百八十面水镜,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一面接着一面地熄灭。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又是一面水镜崩解化作流光。
那代表着又有一名通脉后期的老生,在灵窟那令人绝望的兽潮与天灾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底蕴,黯然离场。
数字在跳动。
一百二十。
一百一十。
每一次数字的更迭,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学子们,他们僵硬地昂着头,目光在那些破碎的镜面与仅存的画面间来回游移,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角落里。
赵猛双手死死扣住膝盖上的布袍,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那双铜铃大眼中布满了血丝,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身旁的吴秋,鼻梁上的眼镜滑落了半截也浑然不觉。
“一百……”
吴秋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枯叶在摩擦,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
“进前百了。”
短短几个字,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在二级院,前百名是一个分水岭。
这不仅意味着在数百名通脉境修士中脱颖而出,更意味着只要稳住这个名次,哪怕是在最为苛刻的教习眼中,这也是一份无可挑剔的答卷。
简单的一句话便能概括。
前百者...尽皆通脉九层!
而苏秦,一个入门不足半月的新生,做到了,和他们站到了一起!
吴秋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个仿佛化作石雕般的汉子,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探询:
“猛子……”
“你说……苏秦师兄,能不能进前五十?”
前五十。
那是入室弟子的门槛,是真正鲤鱼跃龙门的分界线。
赵猛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沉默良久,先是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不懂。”
赵猛的声音瓮声瓮气,却透着一种极其质朴的认真:
“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法术,也不懂那灵窟里的灾难到底有多难熬。
俺只知道,那里面剩下的,全是修了好几年的老怪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面依旧金光璀璨、稻浪翻滚的水镜。
在那镜中,苏秦负手而立,身前的草木兵卒如铜墙铁壁,身后的百姓安居乐业。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与周围那些还在苦苦支撑、满脸绝望的老生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
“但是……”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俺知道一件事。”
“在今天过后,‘苏秦’这個名字,会在整个二级院……彻底响亮起来。”
“就像……”
赵猛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袭白衣、清冷如月的身影:
“就像当年的林清寒在一级院时那样,那是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的天才……”
说到这,赵猛忽然咧了咧嘴,露出一抹略带狰狞的笑意:
“不。”
“甚至……还犹有过之!”
“林清寒当年也没能在刚入门的时候,就把这帮老生逼到这个份上!”
“我为苏秦师兄高兴。”
这句高兴,没有任何的杂质。
那是看着自家兄弟,一步步从泥潭里爬出来,然后一飞冲天,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云端人物尽数踩在脚下的痛快。
吴秋听着这番话,眼神也逐渐变得深邃。
他推了推眼镜,将那一抹激荡的情绪压回心底,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理智。
“是啊。”
吴秋低声呢喃:
“高兴。”
“但更多的是……压力。”
他看着那面水镜,看着那个已经跑到他们前面太远太远的背影,轻声道:
“苏秦师兄,为我们这一届,为我们胡字班,打响了第一枪……”
“这一枪太响,太亮。”
“它把路给咱们蹚开了,也把标杆给咱们立起来了。”
“以后咱们走出去,别人看咱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但也意味着……咱们不能给这块招牌抹黑。”
吴秋转过头,与赵猛对视,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接下来,我们要努力了。”
“不能被甩得太远,连背影都看不见。”
赵猛闻言,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自然!”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随后,他们的眸光再次紧紧锁定了那高悬于空的法球。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一面,而是接连数面水镜同时崩解。
九十八……九十五……九十三……
数字在跳动,每一个数字的减少,都代表着一位在二级院赫赫有名的资深学子被淘汰出局。
终于。
当那个数字定格在【九十】的时候。
金丹堂前排,一张紫檀木椅上。
一直轻摇折扇、神色从容的沈振,手中的动作突兀地停了下来。
“啪。”
折扇合拢,敲击在掌心。
沈振看着那面依旧稳如泰山的水镜,看着那个即便到了此刻依然未露败象的苏秦,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当中。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失落,有惊叹,更有几分身为商人的精明算计落空后的自嘲。
作为流云社的社长,沈家的一员,沈振并非不学无术的纨绔。
他在炼丹师一脉也算是小有名气,无论是家学渊源还是自身天赋,都让他有着傲视同侪的资本。
他记得很清楚。
他在月考之中,他拼尽全力,取得的最好成绩,也不过是【九十七名】。
那已经是足以让他在家族宴席上夸耀许久的资本。
而现在……
这个纪录,被破了。
被一个刚入二级院不足七天,甚至……在半个月前,还被他拿着银子试图招揽、被他视为“潜力股”的苏秦,轻描淡写地跨过去了。
而且看这架势,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九十名?
不,苏秦的极限,远不止于此。
“看走眼了啊……”
沈振在心中长叹一声。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苏秦了,将其视为需要提前投资的良才。
却没想到,这哪里是良才?
这分明是一条早已长成了爪牙、只待风云便化龙的真龙!
“对于这种人……”
沈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骨,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之前的招揽,太轻了。”
“用银子去砸?那是侮辱。”
“用人情去换?那是交易。”
“要想挽回之前的冒失,结下这份善缘……”
沈振的目光变得清明而决断。
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既然错了,那就得认。
既然低估了,那就得重新把姿态摆正,甚至……摆得更低。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那身昂贵的月白长衫,确保每一个褶皱都平整妥帖。
然后,他并未直接走向角落,而是转过身,面向了后排的赵猛和吴秋。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沈振并未在意旁人的眼光。
他走到赵猛面前,在赵猛和吴秋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平辈礼。
“赵猛师弟。”
沈振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诚恳:
“麻烦帮我递个拜帖……”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并非纸质、而是由温润玉石雕琢而成的名帖,双手递了过去:
“若是苏秦兄有空,等考核结束……我登门为我半月前的鲁莽道歉。”
这一句话出口,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声。
道歉?
堂堂流云社社长,沈家的公子,竟然要给一个寒门出身的新生道歉?
而且是用这种近乎于“负荆请罪”的姿态?
赵猛愣愣地接过那枚玉帖,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看着沈振,有些结巴:
“沈……沈师兄,这……”
“不必多言。”
沈振摆了摆手,打断了赵猛的话。
这一次……
不再是之前那样,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让赵猛递话“邀请”苏秦来流云社“喝茶”。
那种姿态,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识。
而现在,是平等的,甚至是略带一丝谦卑的——拜访。
沈振看着赵猛,又看了看那法球中的苏秦,神色坦然,声音清朗,没有丝毫的遮掩:
“是我看走眼了……”
“苏秦兄的天赋,在二级院近三年,都当属第一。”
“我以常理度人,存了些利己的心思,想着用些许银钱便能换来一位未来的大修绑定主社……”
沈振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是我的不对。”
“既错了,便要认。”
“还望师弟务必将此话带到。”
说完,沈振再次拱手,随后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傲气,多了几分沉稳。
角落里。
赵猛和吴秋手里捏着那枚玉帖,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沈振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投来的、充满了羡慕与敬畏的目光。
那些目光,不再是因为他们是“沈振看重的人”,而是因为……他们是“苏秦的兄弟”。
这种转变,太快,也太强烈。
强烈到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尊严。
这就是强者拥有的特权。
当你在高处时,整个世界都会对你和颜悦色。
赵猛低下头,看着那枚玉帖,眼眶渐渐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自豪。
他喃喃道:
“苏秦师兄……帮我们赢得了尊重。”
......
灵窟秘境,一隅偏安,却也危机四伏。
沈雅立于一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之上,素手轻扬,指尖萦绕着几缕幽绿色的荧光。
在她身前,一头通脉九层的双首烈焰狮正发出痛苦的低吼,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木化。
这是她的底牌,亦是她在百草堂立足的根本——八品灵植术,【森罗寄生】。
此术诡谲,非是以力破巧,而是将特殊的灵种植入敌手体内,以血肉为养分,顷刻间鸠占鹊巢。
最妙之处在于,此术施展之时,气息全无,更兼具一种名为“枯木禅”的隐匿效果。
中术者往往在生机断绝之前,都不会对施术者产生丝毫敌意,只会以为是自身出了问题。
对于独行修行的灵植夫而言,这是保命杀敌的不二法门。
然而此刻,沈雅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在那张清冷的脸庞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焦虑。
“太慢了……”
她低声呢喃。
那双首烈焰狮虽已半个身子化作枯木,动弹不得,但它那两颗硕大的头颅依旧狰狞,口中喷吐出的烈焰余波,肆无忌惮地横扫着四周。
在它脚下,最后几名尚未逃远的灾民,在这烈焰的波及下,惨叫着化为了灰烬。
沈雅站在那里,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火星燎到。
但在这一刻,这毫发无伤,却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这考核……考的是‘护民’,而非‘杀生’啊。”
沈雅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森罗寄生】是虐菜的神器,是对付落单妖兽的利刃。
但在面对这种不顾自身死活、只为屠戮凡人的兽潮时,它的短板被无限放大。
它没有嘲讽,没有阻挡,只有漫长的、悄无声息的蚕食。
“若是我能将此术推演至五级‘道成’……”
“若是我能一念之间,让这孽畜化作参天巨木,以此为墙,或许还能护住身后这群百姓。”
“可惜……时也,命也。”
沈雅看着那最后一名老妇在狮爪下停止了呼吸,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随着最后一名灾民的死亡,周遭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那原本真实的血腥与焦土,如同被摔碎的镜面,寸寸崩解。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耳畔响起,那是资格被剥夺的丧钟。
……
光影流转,天地倒悬。
当脚底再次传来演武场青石板的坚硬触感时,沈雅的身形微微一晃,脸色苍白如纸。
她没有理会周围喧嚣的人群,也没有在意那些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只是第一时间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锁定了高悬于空的法球光幕。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水镜,此刻已是大片大片地熄灭。
沈雅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残留的光点,在心中默默计数。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她的那面水镜,是第六十个破碎的。
“第六十名……”
沈雅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果然吗?
即便她拼尽了全力,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线。
前五十名,那是入室弟子的门槛,是通往百草堂核心传承的钥匙。
一步之遥,便是天堑。
她输了。
输给了那些底蕴更深厚的老生,也输给了自己那偏科严重的手段。
那种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处喧闹的人群中,却觉得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心中的不甘在不断回味。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身前。
一袭火红色的道袍闯入了她的视野。
沈雅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带着几分傲气却又神色复杂的脸庞。
于旭。
这位炼器堂的入室弟子,此刻并未像往常那般高高在上。
他看着沈雅,眼中没有嘲讽,反倒多了一丝同病相怜般的感慨。
“沈雅。”
于旭的声音低沉,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把腰牌拿出来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坦荡:
“这一百功勋点,我输得心服口服。”
沈雅愣住了。
她看着于旭那只手,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输了?
谁输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炼器堂的月考明日才会开启,今日不过是灵植一脉的独角戏。
“于师兄,你这是何意?”
沈雅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
“苏秦师弟的考核尚未结束,胜负未分。
况且……即便他表现优异,这最终的排名,还得看三位主考官的综合评定。
此时言输赢,未免太早了些?”
在于旭提出赌约之时,她虽然应下,但那是为了百草堂的面子,为了给同门撑腰。
在她心里,苏秦虽然惊艳,但在这种只有“生存时长”这一硬性指标的考核里,想要在那群通脉老生中杀出重围,难度极大。
更别提是让心高气傲的于旭“心服口服”地认输。
“早?”
于旭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叹服的光芒,那是亲眼见证了某种不可思议之事后的震动。
“不早了。”
“胜负已分。”
于旭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沈雅的肩头,投向那高悬的法球,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是我于旭,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英雄。”
“我原以为,林清寒那等才情,已是新生的极致。”
“但在这位苏秦师弟面前……”
于旭苦笑一声,手指轻轻点了点虚空:
“林清寒虽强,也不过是在规则之内起舞。”
“而他……”
“是在践踏我们的常识。”
“你抬头看看吧。”
抬头?
沈雅怔住了。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那预感强烈得让她有些心慌。
天空中,水镜仅剩六十面。
这意味着,还在场内的,无一不是通脉九层、且手段高明的资深老生。
苏秦……一个通脉一层的新人……
怎么可能还在里面?
这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常理。
但她还是抬起了头。
没有去细细搜寻,因为根本不需要。
在那仅剩的几十个光点中,有一面水镜,亮得刺眼,亮得独树一帜,仿佛是这漫天星辰中唯一的皓月!
只是一眼。
沈雅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那是……”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仿佛看到了神迹般的不可置信。
在那面水镜之中。
没有血流成河的惨烈,没有疲于奔命的狼狈。
那里,是一片金色的净土。
稻浪翻滚,丰收的气息几乎要溢出画面。
一百名灾民安然无恙,甚至……正在田埂上生火做饭,孩童嬉戏,老者安坐。
而在那稻田的外围。
那原本应该择人而噬、凶残无比的通脉九层兽潮——
那些体型庞大如山的【金睛魔猿】,那些成群结队、连钢铁都能撕碎的【风刃螳螂】……
此刻,竟然一个个乖巧得如同家养的猫狗!
它们匍匐在田埂之外,收起了獠牙,敛去了煞气,甚至有的还在用那巨大的头颅,讨好般地蹭着那些草木兵卒的脚踝!
而在那兽群与人群之间。
一株通体金黄、高耸入云的稻穗虚影,正散发着一种神圣而威严的波动。
那稻穗之上,隐隐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盘膝而坐,宛如神灵俯瞰人间。
那是……
【万愿穗】!
而且是……
被赋予了灵性、被彻底点化成了护法神将的——【灵植妖】!
“轰!”
沈雅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闸门被轰然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