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入学,想要拿到记名弟子的名额,通常都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沉淀。
像苏秦这样,刚进门就把老生按在地上摩擦的,简直可以说是刷新了二级院的历史。
“他这次的功勋点……”
蔡云看向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是真的赚大了。”
二百点本金。
在那种极高赔率的对冲盘口下运作。
一旦结算……
那将是一笔足以让在场这些老生都感到眼红的巨款。
足以支撑他在二级院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毫无顾忌地去兑换法术、去挥霍灵筑资源。
蔡云的这一番话,也纷纷引起了周边人的认可。
“确实。”
丁洛灵点了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虽然受限于修为的硬性门槛,在面对后续那通脉后期、甚至是通脉圆满的兽王时,他无力回天,基本止步于此了……”
“但,以一届新生的身份,跨越阶层,拿下如此名次……”
她看着画面中那个渐渐淡去的青衫身影:
“他也确实,刷新了咱们这二级院的纪录了。”
......
观澜阁。
檀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地落在铜炉底。
阁内,陷入了沉默的死寂。
几十位在惠春县乃至周边镇甸呼风唤雨的名流乡绅,此刻皆如泥塑木雕,端坐在各自的黄花梨大椅上。
他们手中端着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
所有的视线,都死死地黏连在正中央那颗巨大的水晶法球上。
前两百。
记名弟子。
呼吸声,在阁内渐渐粗重起来,此起彼伏,像是一群刚刚跑完长途的马匹,在压抑地喘息。
黄秋坐在末座,脊背僵直。
他身上的暗红色吏员服饰,在此刻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反而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地发紧。
他那双在衙门里淬炼了六年、向来以毒辣著称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那片已经消散的光幕,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
“前两百……”
黄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飞马铜牌,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他心头的震荡。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不久前,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就在一周前。
仅仅是一周前!
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县尊的敕令,连夜赶赴那个偏僻的苏家村。
那时候的他,看着那个站在土院子里、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心里虽然觉得此子气度不凡,是个可造之才。
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种作为前辈、作为实权吏员的优越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将自己的腰牌递出去,说出那句“日后若有麻烦,尽管来找我”时……
他自认为,那是一次折节下交。
是一次对潜力股的长线投资。
他觉得,这少年虽然拿了天元,但要在二级院这口深潭里站稳脚跟,少说也得熬上个一年半载。
等少年碰了壁,吃了亏,拿着那块腰牌来县衙找他求助时,这善缘,才算是真正结下了。
可现实,却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闷棍。
“一周……”
“才过了一周啊。”
一个连二级院的门槛都没正式跨过去的新生,在群狼环伺的月考中,硬生生杀穿了那群浸淫多年的老生,拿到了前两百的席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潜力,根本不需要时间去发酵,它已经在当场兑现了!
“记名弟子,八折资源,接取内务……”
黄秋在心中默念着这些代表着特权的词汇。
他太清楚这些特权能让一个天才的成长速度飙升到何种地步。
“照这个进度保持下去……”
“哪里还需要什么一年半载?”
“只要他愿意,只要功勋点攒够了……”
“去庶务殿换一纸委任状,他随时都能成为入了流的吏员。”
“到那时……”
黄秋轻轻叹了口气。
到那时,对方就不是需要他提携的师弟了。
而是……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同僚!
那晚自己递出去的橄榄枝,那番老气横秋的提点,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不远处。
沈立金端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折扇早已合拢,被他轻轻敲击着掌心。
“苏秦……”
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声音极轻,在唇齿间反复咀嚼。
这位流云镇的首富,那双狭长而精明的眸子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别样的光泽。
那是商人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突然发现了一块稀世奇珍时的锐利。
作为地方乡绅,他们这些常年混迹在州县之间、掌握着大量凡俗资源的地头蛇,之所以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来这二级院观礼,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四个字——结识微末。
修仙界,伟力归于自身,皇权亦是神权。
他们这些乡绅,手里虽然有钱,有地,有粮,但在那些真正掌握着法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仙官、吏员面前,终究不过是一头头养肥了的待宰羔羊。
想要保住家业,想要家族传承百年不衰,唯一的出路,就是朝中有人。
自己家里能供出个修仙种子,自然最好。
若是供不出,那便只能去“买”。
去投资那些出身寒微、底蕴不足,却又天赋异禀的潜力股。
在他们最困顿、最需要资源冲击境界或是兑换官身的时候,送上金银,送上灵药,甚至送上房产田地。
这种共患难的情分,最是牢固。
待到他日,这些学子飞黄腾达,披上了官服,掌了权柄。
只要稍微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政策上的倾斜,或者在某些关键时刻递上一句话,便足以让乡绅们的家族渡过死劫,甚至更上一层楼。
这叫政治献金,也叫气运绑定。
即便这些学子运气不佳,没能考上官,甚至没能混上吏员的编制,只能拿着百艺证书结业。
那对乡绅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把这些掌握了灵植、炼器、阵法手艺的落榜生招揽到自家产业里做个供奉,同样能让家族的底蕴厚实数倍。
资助的幅度、给出的条件,全看这学子的“成色”。
而此刻。
沈立金的脑海中,正有一把无形的算盘在飞速拨动。
“天元魁首,通脉中期,四级《春风化雨》,四级《草木皆兵》……”
“农家子弟,无世家背景牵绊……”
“更重要的是,在灵窟中展现出的那份护土安民的决绝……”
每一项数据,都在沈立金的心里加上了一块重重的砝码。
“此子……”
沈立金的呼吸微微加重,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非池中之物。”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沈振。
沈振在那青竹幡外,曾试图用“全包学费”的条件去拉拢苏秦入流云社,却被婉拒。
当时沈立金听闻此事,只觉得是年轻人心气高,不知柴米贵,并未太过在意。
但现在看来……
“振儿给的价码,太低了。”
沈立金在心中暗叹。
对于这种级别的妖孽,区区几百两银子的学费,简直是对其潜力的侮辱。
这种人,不能用买卖的心态去拉拢,必须用结交的心态去供着!
心思电转间,沈立金已然有了决断。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大厅内扫过。
原本,这座观澜阁内的中心,一直是坐在上首的陈震教习。
毕竟陈字班垄断了太多的魁首,也是世家子弟最扎堆的地方。
刚才那些乡绅名流,一个个都围在陈震身边,递茶倒水,好话说尽。
但此刻,风向,变了。
那几位在县里也算得上号的商贾、地主,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陈震的周围。
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极其目标明确地,向着大厅的另一侧挪去。
那里,坐着胡春。
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穿着洗旧黑袍、显得有些不合群的老教习。
“胡教习,恭喜恭喜啊!”
一位经营着数家灵药铺子的掌柜,满脸堆笑地凑到了胡春身边,手里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精致的玉盒:
“胡字班这回可是大放异彩。
老朽家里刚进了一批上好的安神香,特地给您带来,权当是贺礼,您备课辛劳,正用得上。”
“胡教习,不知您门下那位苏秦学子,可有婚配?”
另一位家里有矿的员外更是直接,压低了声音:
“老朽家中小女,年方二八,虽然资质平平,但也是知书达理。
若是胡教习能代为引荐一二……”
恭维声、试探声,如同春风化雨般,将胡春团团包围。
沈立金看在眼里,并未觉得他们市侩,反而暗骂这群老狐狸动作太快。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团花长袍,脸上挂起了一抹从容且谦和的微笑。
他没有理会旁边面色微沉的陈震,而是迈开步子,稳稳地走向了胡春。
“胡教习。”
沈立金走到近前,周围的几个乡绅见是他,也算给面子,稍微让开了一些。
沈立金拱手一礼,态度恭敬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端首富的架子:
“今日得见苏小友在灵窟中的风采,沈某大开眼界。”
“胡教习慧眼识珠,能教出这等胸怀万民的弟子,实乃我青云府之福。”
胡春坐在椅子上。
看着眼前这群平日里连正眼都不多看他一眼、此刻却围着他赔笑的乡绅名流。
他的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接那个玉盒,也没有去回应那些关于婚配的试探。
他的表情依旧像往常一样古板,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里,却藏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以往,这种场面,他只在陈震那边看到过。
他曾无数次坐在冷板凳上,看着陈字班的弟子被各方势力拉拢,看着陈震在众星捧月游刃有余。
那时候,他不羡慕,因为他不屑于那种利益的交换。
但在今日。
当这股风真的吹到了他的身边,吹到了他这个“清水衙门”的堂口时。
胡春的心里,却并没有生出那种扬眉吐气的狂喜。
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
“沈员外客气了。”
胡春的声音平淡,不急不躁:
“这都是学生自己争气,老夫不敢贪功。”
沈立金笑了笑,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面对胡春这种脾气又硬又直的老教习,送礼、说媒那一套俗招是行不通的。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用一种仿佛是在闲聊家常的语气,轻声开口询问:
“胡教习,沈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
“只是看了苏小友在那灵窟中,不惜耗费真元也要护住那一百个灾民的举动,心中实在敬佩。”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极其真诚:
“沈某平日里也爱做些修桥铺路的善事,最是敬重这种有仁心的人。”
“不知……”
“苏秦天元,家在何处?”
“若是方便,沈某想寻个日子,备些薄礼,去拜会一下他的高堂。”
“能养出这等心性孩子的门风,定是值得沈某去学习一二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提资助,不提招揽。
只说敬重,只说拜访长辈。
这叫什么?
这叫走迂回路,打感情牌。
只要能敲开苏家的大门,只要能把这份善意送到苏秦父亲的手里。
以后苏秦在二级院、乃至三级院里需要用钱、用资源的时候,自然第一个就会想到他沈家。
周围的几个乡绅听了,心中暗骂沈立金狡猾,这等顺理成章送人情的借口,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胡春抬起眼帘,看了沈立金一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知道,只要自己报出那个地名,等月考结束,没过两日,流云镇沈家的马车就会载着金银布帛,踏破那个小村庄的门槛。
那是苏秦应得的。
也是这修仙界底层向上爬的必经之路。
胡春没有拒绝。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了演武场外那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出身农家。”
胡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然与自豪:
“青河乡。”
“苏家村。”
听到这个地址,沈立金的眼中精光一闪,默默将这六个字刻在了心里。
“多谢胡教习相告。”
沈立金再次拱手,识趣地退到了一旁,不再打扰。
胡春放下茶盏,听着周围那些乡绅们交头接耳、暗自记下地名的细微声响。
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一级院外舍,穿着洗白青衫,默默坐在角落里听课了三年的少年身影。
那时候,没人觉得他能飞起来。
连胡春自己,也只是觉得那是个勤勉的庸才。
可如今……
就是这样一个满身泥土气的孩子,硬生生地在这壁垒森严的二级院里,用实力砸开了一扇门。
引得这满堂非富即贵的乡绅,低声下气地去打听他的家门。
“泥潭里……”
胡春在心中默默念叨着,那双老眼里,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波澜。
“困不住真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