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个神灵,那些神灵每一个都能够毁灭世界,他们能够从底层修改世界的法则。”
“呼风唤雨对于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举手投足,扭转规则是他们与生而来的本能。”
它有些说不下去了,直到缓了一会。
“但是,他敲碎了它们。”
魔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从深井底部传来。
“一个,两个,一群……全都碎了。”
“在他的面前,他们不是神,像玻璃,像冰,像不值钱的石头……”
神官明白了什么:“是神王!”
他在神王林格那里听到过这个故事,但是当时神王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
“那是魔神的残骸,它们死后的部分进入了灵界。”
那个时候他还并不明白,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他甚至还描写过这件事情的一部分景象,流星如雨陨落于苍穹,他当时看到了美,后来看到了毁灭。
而此时此刻。
在魔镜的描绘之下,他想象出了当时的画面。
“神王高居于天,手握毁灭之锤,魔神献祭于锤下,亿万流星从他手中坠入灵界。”
神官畅想着这画面,激动得恨不得马上能够将它写入自己的皮册中。
而此时,魔镜停了一下:“你带着我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神官告诉它:“去螺旋迷宫觐见神王林格。”
魔镜问:“神王林格是谁?”
神官说:“就是你看见的那个杀死诸神的伟大存在。”
魔镜吓坏了:“我也要被他敲碎吗?”
神官看着镜面里那两点几乎要熄灭的光,看着那团翻滚的暗影,看着那些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裂纹。
“你是这一次魔食之宴的供品。”他说,“不是曾经祸害世界的魔神。”
魔镜的光闪了一下。
“供品不会被敲碎,”神官说,“供品会被摆在神王的案前,被他注视,被他使用。”
他顿了顿。
“你不会死。”
魔镜沉默了很久。
那两点荧光慢慢亮起来,不再是缩成针尖的两个点,也不再是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真的?”
神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翻开皮册的第一页。
“神王林格创造了世界。”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压得很稳。
不是读,是诵。
像螺旋迷宫那些泥人在魔食之宴上围绕大锅唱的那些没有词的调子。
“他在世界之内创造了四位使徒。”
他的声音在夜空下铺开,像静水漫过浅滩。
“大蛇、歌莲、宝石、面具。”
镜面里的荧光动了一下。
“他献祭了千万魔神,以魔神的魔力本源缔造出大地、群山、河流和海洋。”
神官翻过一页。
“天地万物,岁月时间,都从他的手中诞生。”
他念到这一句时,声调不自觉地扬起,像唱诗班的孩子被圣歌托向穹顶。
镜面里的暗影不再翻滚。
那两点荧光静静地浮在那里,像两滴凝在叶尖的露水,像两粒落在墨池里的星屑。
神官继续念,一页一页,从创世之初念到螺旋迷宫的落成,从泥人的诞生念到太阳之子拉着金日沉入西海。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在他膝前划一道短短的弧,灭了。
或许是因为他讲述神话故事的声音像是在唱歌,此时镜子里传来魔镜的声音。
在跟着他念。
“……大地、群山、河流和海洋。”
神官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抬起头再看向魔镜,镜面里那两点荧光不再像孤灯。
“还有呢?”那声音很轻,“后面是什么?”
神官低下头,翻到下一页。
“太阳的魔神不甘被献祭于世界。”他继续念,“毁灭于神王林格的手中……”
“……翼神龙从大地飞向天空的太阳。”
“……高天的群星如雨般陨落于天际。”
神官念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后面没有了。
他还没写完。
镜子沉默了很久。
那两点荧光在镜面深处缓缓移动,像在看他,又像在看那本摊开的皮册,看那些密密麻麻铺满纸面的字母。
“这就是……神王?”
神官把皮册合上。
“这就是神王。”他说,“创造世界的那一位。杀死魔神的那一位。坐在螺旋大厅最深处的神座上,俯视我们所有人的那一位。”
他顿了顿。
“也是派我来找你的那一位。”
“你不会死,只要你臣服于他宫殿的长阶之下,你便可以长存。”
神官认真地说:“你会为他所用。”
镜子没有说话。
镜面里的荧光却更亮了。
神官把皮册收回腰间,站起身,用靴尖拨了些土盖住余烬。
篝火熄灭,一切重归黑暗。
他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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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
神官醒来,他接着赶路。
他张开金翅,风从翼下灌进来,托着他离开地面。
背上,镜子突然念诵着昨夜学到的那些句子。
“……天地万物,岁月时间。”
“……都从他的手中诞生。”
“神王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