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头金翼的太阳神官飞了整整一天,虽然他的形象看上去就像是神话里的生物,但是他终究还是会疲惫的。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他翼下掠过,沉向西方无尽的云海。
他在那轮金日下飞了一整天。
夜里他疲惫不堪地落下来,停在荒漠之中的一处沙丘下。
四周没有树木,连草都没有,只有几块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岩石。
他找了块背风的地方,将那面用皮袍裹了三层的镜子靠在一块石头上。
篝火燃起来。
火苗很小,因此只能照亮他膝盖前那一圈,他打开皮子拿出里面皮囊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放在一旁的镜子上。
“一定要将它完好无损地,带到螺旋迷宫。”
镜面平静,映着他的脸,还有身后跳动的火焰。
然后镜面里的那张脸动了一下。
神官的动作停了。
那不是他,他没有动。
“有问题!”
镜子里。
那张属于他自己的鹰首也没有动,动的是别的东西,因此让他的脸变得扭曲了起来。
那是一道从镜面深处浮上来的,一团模糊的暗影。
暗影扩张。
它从镜心的位置向外蔓延,像墨滴进水缸,像夜漫过天际线。
它所过之处镜面里的一切都被吞没,他的脸,他的羽毛,他身后那块岩石,岩石缝隙里那丛枯草。
只剩下火。
那团暗影吞不下火。
篝火的倒影在镜面里跳动着,像困在笼中的鸟,诡异的情况让神官的手按在腰间的龙骨刀上。
“你是谁?”
镜子里的存在没有回答,那团暗影继续翻滚,边缘不断坍缩又不断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成形。
最后,化为了两个像是眼睛一样的光团,它们悬在那里定定地朝着镜外。
从始至终,神官没有移开视线。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镜面里的荧光闪烁了一下。
“我……”
那声音从镜中传来,又尖又细,像刚学会发声的雏鸟翼人。
“我是……镜子?”
它自己也不确定。
神官没有说话。
那两点荧光在暗影里游移,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躲避什么。
“镜子……会说话?”
那声音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镜子怎么会说话呢?”
“镜子……会看见?”
“会记得?”
它顿了一下。
“不对,不对劲。”
“镜子怎么会做这些呢,还有,镜子怎么会……”
“会害怕?”
最后三个字吐出来时,镜面剧烈地颤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整个镜框都在抖,细密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爬,像冰面被石子砸出的第一道裂痕。
神官低头看着那些裂纹,他没有惊慌,没有后退。
他只是把按在武器上的手收回来,从腰间解下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皮册,封皮印着螺旋印记,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毛,还拿出了一支炭笔。
他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这面镜子是他和太阳王国献给神王的供品,他自然应该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他把皮册放在膝头,翻开。
炭笔握在手里,笔尖抵住空白的第一行。
“会说话的镜子,你叫什么名字?”
镜子沉默了。
那两点荧光在暗影里忽明忽灭,像被风吹得随时要熄的残烛。
“没有……”那声音很轻,“没有人给过我名字。”
“还有,我不是镜子。”它非常坚持。
并且,他告诉神官一个显而易见的常理。
“镜子怎么能够说话呢?”
“你这个愚昧的鹰头人。”
如果不是面前就是个镜子在说话,神官差点就信了,还有这个家伙的称呼,说他是个鹰头人。
“鹰又是什么?”
神官将这个疑惑保留在心中,他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寸。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镜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篝火矮了三寸,久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久到那两点荧光几乎要完全隐没在暗影深处。
然后它开口了。
“魔镜。”
那声音突然稳了下来,像溺水者终于踩到河床。
“叫我魔镜。”
很好,魔镜不是镜子,绕开了镜子不能说话的常理。
神官低下头,在皮册上写下这两个字。
魔镜。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沙丘下格外清晰,他写完放下笔,抬起头。
“魔镜,”他说,“你刚才说害怕。”
镜面里的荧光剧烈地缩了一下。
他接着问:“怕什么?”
魔镜没有回答。
但它不需要回答,就已经将恐惧这种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
它只是在那里颤抖,镜框的裂纹一寸一寸加深,那两点荧光缩成针尖大的两个点,几乎要完全消失在那团翻滚的暗影里。
神官看着它。
“是什么?”
魔镜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说话,更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像被冻了一夜的人在黎明前最后一次试图呼救。
“我看到了……”它说,“那个比世界还大的影子,那只手,那把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