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落下,又升起。
太阳神官在金日下一程一程地往南,翼下的风景从荒漠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稀疏的林地。
背上那面魔镜越来越吵。
“后来呢,神王怎么处置太阳之子的?”
“后来呢,地下城到底有几层?”
“后来呢,那个叫图福的猪人画完世界地图了吗?”
神官一开始还答,后来就不答了。
不是不耐烦,是答不过来。
魔镜的问题像冷原的雪片,密密匝匝往下砸,砸得他翅尖发软。
于是他换了个办法。
他把皮册翻开,让魔镜自己念。
从创世之初念到螺旋迷宫的落成,从泥人的诞生念到太阳之子拉着金日沉入西海。
魔镜似乎对于知识,或者说神话的知识,有着一种近乎于贪婪的渴求。
很快,魔镜就读到了最后。
这个时候,他开始主动问。
“后面呢,那一页你还没写完后面是什么?”。
神官低头看着皮册空白的那几页,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是魔食之宴!”
“第七次。”
他会写完的,等这次魔食之宴结束,他把魔镜献给神王回到太阳王国。
他会将这个神话延续,直到他无法再记录的那一天为止,但是那一天只是他的结束,而不是这篇神话的结束。
至少在此时的神官看来,这是一篇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
“它是至高无上的造物之神的故事。”
想到这里,神官更有些急不可耐了,他希望能够早一些飞到螺旋迷宫,更快地看到神王。
“你在想什么?”
那声音从背上传来,又尖又细,却不像之前那么飘忽。
“你飞得快起来了。”
神官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翼展,将自己拉高了几十尺。
那里的风更急,也更冷,但他不在意。
他只想快一点到。
下方湖泊出现得很突然。
神官从一片矮林上方掠过,视野骤然开阔,脚下是一片静水,蓝得像从天上撕下来的一块,嵌在绿得不剩边际的林海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风景,是飞久了本能地确认高度和水面的距离。
然后他看见了水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金翼,鹰首,背上一团被皮袍裹成椭圆的凸起,一切都对应得上,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但是很快,随着湖面掀起一阵涟漪,画面出现了变化。
“呼!”
湖泊化为了一面通往“异世界”的镜子,连接着现世和虚妄。
现实的他身后,站着不属于现实人。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他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水面倒影里,站在他影子后面三步的位置,像送葬的队伍,像集会的人群,像那些等待审判的亡魂。
他们没有动,所有面孔都朝着他,面孔都没有五官。
神官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脑海里被抽走了,高度、风向、下一瞬该振翅还是收翼,那些他变成翼人后早已化为本能的信息,像沙漏里的流沙从他指缝间漏得干干净净。
他的翅膀还在动,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飞,风从他翼下消失了。
神官从天空坠落,身体砸进水里的声音很闷,像重物落进泥潭。
水灌进他的口鼻,冷得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停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水只及腰。
他站在湖泊边缘的浅滩里,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走两步,便就一头栽倒在了岸上。
意识穿透虚妄。
进入了灵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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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界。
太阳神官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斗篷下的脸,对方并不是真的站在他面前,而是站在一面镜子里。
没有五官,额头以下是一片平滑的没有起伏的灰白皮肤,但是仔细看便发现那不是皮肤这种有实质的东西。
斗篷间属于脸的地方,流淌着某种介于雾与霜之间的质料。
“啊!”
神官想挣扎,他的翅膀应激般张开。
他一冲而起,但是很快就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咚!”
他侧过头,左侧是一面镜子,看向右边,右侧也是一面镜子。
他抬起头,头顶是镜子,他低下头,脚下也是大量的镜子。
无数面镜子环绕着他排成一个巨大的圆,每一面都正对着他映出他的影子,看起来他就像是被无数个自己包围了。
镜子里的他有着湿透的羽翼,凌乱的绒羽,还有瞳孔里那簇还没来得及熄灭的惊慌。
他不在湖泊边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四周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风,只有镜子和镜子里无穷无尽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