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受挫又面临断粮危机,袁谭终于明白,这仗是打不下去了。
他一边急令彭安率部从朱虚以南撤回来,一边命人搬空了朱虚城中仅存的一点粮秣,待两军汇合后,便头也不回地退往了剧县。
然而袁谭到了剧县才发现,此地的存粮也不多了,根本支撑不起数万大军的消耗。
想他此次率军攻略青州已历数月,刚开始的时候倒是进境顺利,不但全面压制了济南国的田楷,攻入北海后更是势如破竹,轻而易举便拿下了北海国半壁,眼看都将孔融围在都昌了,结果却突然杀出来个臧霸,不但解了都昌之围,还让自己损兵折将……
如今军中将士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粮秣也已告罄……此等情况之下,袁谭只得在剧县留下了两千守军,然后便带着剩下的两万大军,灰溜溜地撤回了齐郡的治所临淄。
眼看已经到了年底,面对这场虎头蛇尾的北海之战,袁谭纵有万分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坐镇邺城的袁绍呈上了军报。
他在心中暗暗思量,等在临淄过完年,自己便先配合正在围困东平陵的高览,拔掉田楷这颗眼中钉。一旦彻底解决了后顾之忧,就集合麾下全部四万五千大军,一举荡平北海与东莱,坐实自己青州刺史的名头。
彼时他便与徐州正式接壤了,定要给那个背后捅刀子的刘备一点儿颜色瞧瞧!
转过年来,袁谭在临淄留下三千兵马守城,接着便带两万余大军先行至高苑,再沿济水顺流而下,最终抵达了台县,这里是高览率军围困东平陵期间的粮草物资转运地。
就在他准备继续南下与高览合兵一处,一举攻下东平陵时,却收到了消息,韩猛率领着三千兵马从邺城而来,已抵达了台县以西的著县。
袁谭心中顿时疑窦丛生,一边传令麾下大军分批南下,而他自己则在台县多留了两日。
两天后,他在县衙见到了风尘仆仆的韩猛。
看完袁绍亲笔写的书信,又听韩猛说“末将奉主公之命,率领三千兵马前来相助大公子”,袁谭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还挤出了几分笑容,对韩猛好言安抚了一番,让他带着麾下士卒在台县休整两日,再南下东平陵不迟。
然而待韩猛告退,袁谭独自一人返回了内室,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化为了滔天怒火。
“砰!”
随着一声巨响,他狠狠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笔墨竹简散落了一地。
袁谭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好!好一个“叔父”!”
“为了给老三铺路,您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咬着牙,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怨恨与不甘。
去年年初的时候,袁绍便将他过继给了早已身死族灭的长房大伯袁基。虽然顺势给了他一个“青州都督”的名头,随后又正式表他为青州刺史,可实际划拨的地盘,不过平原、乐陵两郡而已。剩下的大半个青州,都得他自己一刀一枪去拼。
别说什么“诸子中最先执掌一州之地”的漂亮话!
袁谭早已得到消息,幽州刺史的位置基本已定给了袁熙,而表弟高干,这几个月内便会率军进入并州。
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他自认能力远胜诸弟,凭自己的本事打下青州,也能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闭嘴。
可去年年末他不过是因为臧霸那个搅屎棍突然介入,受了些小小的挫折,损失了一路偏师和些许粮草,主力大军并未伤筋动骨,邺城那边居然就迫不及待地派来了“援军”?
这哪里是什么援军?
这分明就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这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袁显思能力不行,没有外力相助,单靠自己根本拿不下青州!
袁谭在屋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低声咆哮道:“臧霸不过数千兵马,孔融更是丧家之犬!他们合兵一处,能凑出两万人吗?!”
“我和高元伯加起来将近五万大军,兵精粮足,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北海郡?难道还对付不了那几千只会钻山沟儿的耗子?!”
“倘若连我和高元伯都拿不下青州,区区一个韩猛带着三千人,又能顶什么事儿?”
他越想越气,又是一脚踢飞了掉落在附近的笔架:“‘叔父’!您如此想方设法地打击我的威望,压制我的功绩……我到底是不是您的亲儿子?!”
“我可是长子啊!”
“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我到底比老三差哪了?就因为他是继室所出,更得您宠爱?!”
袁谭愤怒地喘息着,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经过了一番发泄,他已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袁绍这些举动,虽然清晰地表明了他偏爱袁尚,有意立其为嗣的倾向,却也并未真正下定决心。
袁谭心里很清楚,袁绍让自己来青州,让袁熙去幽州,让高干去并州,说到底还是在玩“平衡”,就像他麾下的谋臣,有南阳人、有豫州人、有冀州人,彼此之间争斗不休,未尝没有袁绍在背后推波助澜。
毕竟底下人斗得越厉害,他这个“仲裁者”和“话事人”的位置才能坐得越稳当。
因此从一开始袁谭就明白,“叔父”把自己过继给那个死鬼大伯袁基,为的就是消解“嫡长子”的身份,把他拉到和袁熙、袁尚同一个起跑线上。
换句话说,即便已经被过继,他也并没有完全丧失继承人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