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毕竟是群雄逐鹿的乱世,军功才是最硬的底气。
只要自己能尽快干净利落地拿下青州全境,用无可争议的战功堵住所有人的嘴,再加上郭图、辛评这些豫州派重臣的支持,继承人的位置,未必就不能争一争。
可紧接着,他就又想起了那封袁绍的亲笔信函。刚刚才勉强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袁绍在信中说,如今已是春耕时节,让他暂停所有大规模军事行动,勤修内政,先把已占领的青州西部诸郡牢牢掌控住。同时告知他,已派使者孟岱前往下邳,尝试通过外交手段,说服刘备主动将田楷、孔融所部撤入徐州,将青州全境让出来。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袁谭从怀中掏出信函,猛地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道:“刘备都已经主动把手伸进青州了,又怎么可能乖乖把人撤走?此举与异想天开何异?”
他对所谓“勤修内政”的说辞更是嗤之以鼻。
在袁谭看来,选择在这个时候停止进攻,说白了就是给对手喘息修整的机会。他绝不相信父亲身边那些聪明绝顶的谋士,会看不出这么简单的道理!
然而他更清楚,袁绍身边的那几位谋臣,背后牵扯的利益错综复杂,各有各的心思。
这些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高手,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只要自家“叔父”露出了口风,定下了基调,他们还不得变着花样损自己?
恐怕只有郭图还能在邺城帮自己说上几句好话……但估计作用比较有限。
若是田丰在场,倒也能说几句公道话,可如今袁绍正在逐渐疏远冀州派,不论是田丰还是沮授,在其面前的地位都已大不如前了。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在自己最需要抓紧时间拿下青州的时候,邺城那边却塞过来了这么一道拖后腿的命令。
不过即便此时他已经快要气炸了,也依旧不敢公然违逆袁绍的命令。
袁谭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信函,在努力消化了自己的情绪后,便派人传讯给前线的高览,让他先不要强攻东平陵,同时命工匠赶制攻城器械,做到只待一声令下,便能立刻展开攻势。
安排完军务,袁谭便带着尚未开赴东平陵的兵马,悻悻地返回了平原郡。他打定主意,就在平原一边饮酒作乐,一边等着邺城和下邳谈判破裂的消息。
至于韩猛带来的那三千“援军”,袁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一纸调令把他们全打发到了高览帐下听用,专司挖沟筑垒这项“好差事”。
而臧霸这边在成功逼退袁谭的大军后,没再有什么多余的动作,转而率军进驻了营陵,处在一个可进可退的灵活位置。
城中的二百名郡国兵,见他率军到来,非但没有紧闭城门,反而主动开城出迎。这并非他们多么拥戴孔融或臧霸,只是一种乱世夹缝中,小人物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如今的北海郡,正处于袁谭与孔融各占一半拉锯的局面。这些县城里负责看门的郡国兵大都是本地人,既没有选边站队的资本,也缺乏拼死效忠某一方的动力,主打一个“谁赢帮谁”。
如今袁谭的主力大军已撤回了淄水以西,那剧县以东自然就是孔融的地盘。因此他们迎接前来驰援孔北海的臧霸将军,便是天经地义之事。
墙头草就得有墙头草的自觉,但凡没这个自觉的,墙头草就变成坟头草了。
当然了,如果来的不是琅琊相臧霸而是泰山贼臧霸,那要面对的可能就是城门紧闭,男女老幼齐上城墙的局面了。
待到年后,探明袁谭短时间内并无再犯北海的打算,反而率领大军向西去了,臧霸便也带着麾下兵马返回了琅琊境内的诸县。
在他下令拔营撤军的时候,陈到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府君,如今袁谭已率军西归,剧县城内只有两千守军,我军与王脩所部合兵则有万余人马,再加上孔北海在当地经营数年的人望,打下剧县应该不难……”
“咱们为何不趁势收复失地,反而要退兵呢?”
臧霸闻言摇了摇头。
叔至还是太年轻啊……
他思虑片刻,沉声说道:“叔至啊……袁谭确实往西去了,剧县城内兵力也确实不多,但此城毕竟乃是北海郡治,称得上是一座坚城。就算咱们和王脩合兵一万多人,真要硬啃下来也得脱层皮。更何况,就算打下来了,终究还是要交还给那位孔北海……”
说到这儿,臧霸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叔至你觉得,孔北海他真能守得住吗?他要是有守城的本事,如今又怎么会窝在都昌,而不是在自己的郡治里?难道是因为不喜欢吗?”
陈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臧霸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此次你我率军北上青州,能成功解了都昌之围,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其他力所不及之事,思之无益。”
别看臧霸在这一次北海之战中风生水起,以六千兵马将袁谭两万多大军耍得团团转,但其实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最初带去青州的六千兵马,最终折损了近一千二百人,差不多是全军的五分之一。
其中伏击汪昭的平寿之战最为顺利,只损失了百余人;其余伤亡,大多是在沂山余脉中与袁谭周旋的半个多月里,一次次小规模遭遇战的积少成多。
还有就是最后那场夜袭,他亲率的一千泰山老卒,在袁军重兵之中冲杀纵火,一战下来,便折损了近三成,把他心疼得够呛。
照臧霸这个打法,若非徐州军有相对完善的军医体系和酒精,让无数轻伤士卒躲过了伤口感染溃烂的死劫,他这次能带回来三千人就算烧高香了。
如今,那种经过高度蒸馏的烈酒,已被华佗正式命名为了“酒精”,取“酒中精华”之意,明确记载于《玉函经》之中,称其“专治金创破溃,能拔毒排脓,杀虫生肌”。再加上每营都配备了经过医馆速成培训的军医,让徐州军战后因伤病导致的减员率,比其他诸侯低了得有七八成。
抵达诸县后,臧霸一边让陈到返回莒县调集物资,同时尽快招募青壮入伍,补充损失的一千多兵额;另外,由于眼下正值春耕农忙时节,他下令让军中所有家在琅琊本地的郡国兵,分批回家参与劳作。
琅琊本地的士卒虽早知道军中有这项规定,却没想到真能落在自己头上,得到消息后,营中一片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