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东将军府长史……
这个职衔说起来倒是颇为风光,乃是司掌将军府一应中枢机要,权责甚重。
可工作一旦落到了实处,却只叫张昀头晕脑胀,苦不堪言。
如今上至刘备签发的各项军令、政令,各地驻军调动、换防的奏报;
下至各级官吏将佐的升迁、贬谪、考绩之册,州府及下辖五郡的钱粮收支、库存、调拨数据;
再到军械甲胄的制造、储备、消耗清单,乃至于派往四方的细作谍探,不时传回的各种密报……
但凡与平东将军府沾点边儿的事务,无论巨细繁简,总会有一份副本或是通报,送至他这个长史的案头,最终便堆得如山似海。
从现阶段来说,刘备并未要求张昀对这些文书做出应对处理,送到这边主要还是为了留存备份,以及让他知晓当前各方的情况,也好为日后的建言献策做准备。
这也就意味着,张昀作为长史,对这些事儿起码得做到心中有数。
否则真等刘备问起来,他却一问三不知……往小了说,届时的场面会比较尴尬,往大了说,他这就是失职!
可面对浩繁的文书,单凭张昀一己之力,即便是日夜不休,也根本就处理不过来。
按照这年月儿的正常流程,一份文书送至长史的官廨,理应先由麾下文吏初步筛选,按军务、政务、人事、钱粮、谍报、甲械等类目分门别类;
然后每一项再由对应的专人,进行数据统计和初步的情况汇总;
继而则是主簿根据轻重缓急,排出一个优先级的顺序;
最后才是由他这位长史,审阅相关的情况摘要,或是重点奏报的原件……
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张昀这间平东将军府长史的官廨中,除了他这个长史本人,属吏只有一个王景而已。而指望着王景一人就包揽下所有文吏、书佐、主簿的活计,也不太现实。
说白了,他们俩就算再爆肝,也不可能撑起这种体量的事务,因此将军府长史的职能,目前基本是处于彻底瘫痪的状态。
在过去这几日里,他二人便是整日埋首于书堆之中。
张昀这边,对于绝大多数的文书,只能匆匆扫上一眼,知道大概是个什么事,便搁置在一旁;而王景那边,则是努力挑拣出了他认为比较紧要的内容,单独整理成册,再呈给张昀审阅。
这其中最让张昀头疼的,莫过于海量的数据类文书。
上边密密麻麻的中文数字看得他头昏脑胀,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到底是多少。
曾经他也想过索性一概不理,遇上这类文书便直接跳过,反正都记不住,不如省下心思看别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毕竟他作为长史,或许不必深究每一处细节,但总不能连基本的概况都不知道吧?
整个徐州有多少田亩,府库现存粟米几何,各军的战兵都是多少,水军有多少战船,士卒着甲率是多少,刀枪弓弩的装备情况如何……
如果连己方的家底都搞不清楚,那他也就别混了。
这般苦熬了数日后,张昀深知长此以往,肯定是不行的。
须知晋高祖有言:“食少而事繁,岂能久乎?”
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故此,三日前他便和王景重新商议了两人之间的分工。随后便定下了所有的信件、禀报、谍报之类的文牍,皆归他亲自拣选审阅;而王景,则专门负责钱粮、兵员、军械等各类数据的统计与汇总。
议定之后,张昀当即提笔画了几幅简单的表格框架,又另取来一张素笺,郑重其事地写下了0、1、2、3、4、5、6、7、8、9,+、-,这十二个符号。
王景初见这十二个弯弯曲曲,形如符箓一般的怪异符号,顿时满脸茫然,不知自家上官意欲何为。
张昀写好之后,便开始为他讲解:“此乃计数之符号,简便易用。‘1’代一,‘2’代二,‘3’代三……”
“至于‘0’,则代‘无’,亦可作占位之用,免得计数时混淆。”
“‘+’意为增,‘-’意为减,若是出现欠账,也可直接在数符前直接写下‘-’号。”
说着,他又举了几个实例:“如‘十八’可书为‘18’,‘一百’可书为‘100’,你且细看……”
王景盯着纸上的“1284”,再对照旁边张昀写下的“一千二百八十四”,脑子里完全无法把两者联系在一起,脸上更是充满了对新事物的不解和抗拒。
张昀并未在意他的神情,径直说道:“景行你看,这‘六’与‘6’、‘十八’与‘18’,差别尚且不显;可这‘一千两百八十四石’与‘1284石’,书写的简便程度,何止天差地别?”
“不但省墨省力,更能节省笺纸上的地方。你再试想,若要写‘三万六千七百五十二’,书为‘36752’,能省多少笔画、多少功夫?”
王景可不傻,他现在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数据,最迫切的便是提升书写与统计的效率,心中已然动了心思。
他略作思忖,说道:“可若是书写‘三万’这种整数,只怕……”
张昀闻言有点无语,没想到王景反应还挺快,居然直接发现了一个漏洞。这“三万”写起来,肯定比“30000”要快,而且还更清晰。
对此他也只得说道:“这个……肯定是怎么省事儿怎么来嘛……反正我能看懂就行了。”
随口解释了一句,他便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指着案几上的表格说道:“你再看这些格子,为的是更清晰地规划每张‘表’中的内容。而你在记事时,只需在表头写下地点与事项,后续便只需记录时间与对应计数符号,分门别类填入格中即可。”
“譬如‘某年某月某地粟米入库数’,便如此填写;‘某地某军兵员数量’,则可这般标注……”
“如此一来,你日后处理数据文书,便无需再将冗长的文字一一誊写进簿册,只需提取关键信息填入表格,每添一项新事,便新起一张表格,条理自会清晰许多。”
说罢,张昀便将几张画好的表格模板递到王景手中,再三嘱咐他尽快适应,往后便按此标准处理数据。
王景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只能点头照办。而且他对自家上官时常想出的这些“奇招异术”,也有点见怪不怪了。
先前张昀搞出的那张“俗体字对照表”,最早便是由他使用,虽然初时也令人倍感不适,熟悉之后却愈发显出了便捷之效……如今居然在整个州府中都推广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