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神色肃然,言辞恳切:“吕布虽贪,然其所求不过粮秣钱帛。常言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五十万石自然不能予他,可酌情拨付三万五万,暂安其心,令他安分守于沛国,岂不胜过刀兵相向,祸及地方?”
“战端一开,耗费如山,前方将士浴血,后方民夫转运,州府仓廪不堪重负,更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于徐州安定,百害而无一利啊!”
“子仲兄此言差矣!妥协安抚,岂是长久之计?!”
不待刘备开口,昨日“一挑三”吃了败仗的秦松,立刻高声反驳!
今日他之所以如此精神焕发,皆因昨日散会后,刘备特意将其单独召见安抚了一番。
秦松深知自家主公开战之心坚如磐石,再无半分犹豫,三言两语便将糜竺的劝谏给顶了回去。
两场议事会中,张昀始终静坐一旁,一言不发。
他看着糜竺如此执拗,明知在场几乎无人支持这种绥靖主张,却仍在最后关头,坚持发出了反对开战的声音,心中虽然有些无奈,却并无任何嘲讽之意。
张昀知道糜竺此举并非是不识时务,而是心中自有一根准绳。只要认定是正确的事,该言则必言,该争则力争,若明知不妥却缄默不语,明哲保身,才是真正的有失于人。
这便是“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言”的道理。
只要身在其位,便需坚定立场,守其责、尽其言,哪怕主公心意已决,哪怕同僚无人响应,也要将心中所思所忧,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这是糜竺对自身职责的坚守,也是对刘备忠诚的体现。
所谓“忠诚”二字,从来不是一味的逢迎,而是敢于在关键时刻,说出不同的,甚至不被接受的观点!
当然了,这些观点究竟是对是错,却又另当别论了。
毕竟司马光在主持“元祐弃地”(主张将新党“熙河开边”所收复的河湟地区,归还西夏以换取和平。最终由其继任者吕公著、范纯仁等旧党成员,在元祐四年将葭芦、米脂、浮图、安疆四寨割让给西夏,并在后续谈判中一度考虑放弃兰州等地)的时候,何尝又不是觉得自己是一片赤诚,忠不可言?
然而术业有专攻,权责有边界,这用兵征伐,战守进退,并非是糜竺的分内之事,因此他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并无左右大局之能。
当然了,若是换到盐铁专营、州郡商贸、财货周转等领域,那糜竺的意见自然是重中之重,很多事儿真要被他死顶住,便是刘备或张纮,也未必能强推得动。
不过迄今为止,这般针锋相对的局面,倒是并未出现过。
唉……
张昀在心底轻轻一叹,他虽然理解糜竺的坚守,可事实就是没啥用……也幸好是没啥用。
他脑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是不是应该寻个时机,将《六国论》给“创作”出来?
他对于“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这句话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不过这次就算了。
他可不想后世的中学生,在学习他这一版的《六国论》时,每次还要把糜竺当作“绥靖”政策的反面典型,拉出来鞭挞一番。
毕竟他跟糜氏的合作一直都还挺愉快的,这个把名字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机会,还是交给其他人吧……
此时议事厅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糜竺立在堂中,目光扫过两侧默然不语的同僚,心知自己已陷入了和昨日秦松类似的孤立之境。
然而见自己所言无人认同,他却不像秦松那般面红耳赤,激辩不休,只是对着刘备郑重一拱手,便径直转身,沉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其实糜竺昨日便从张昀口中得知,大军征讨吕布已成定局。他今日所言,只是为了尽自己身为属臣的本分,再多说也没什么必要,徒费口舌而已。
至此,经过了连续两日的争辩交锋,刘备终于和麾下的核心幕僚统一了意见,只是得到的结果,却并非是他心中所愿。
不过昨夜他辗转榻上,反复思量,倒也渐渐想通了几分。
吕布率军盘踞小沛,在徐州西境滋扰作乱,便如同一条恶犬堵在门口,虽然惹人厌烦,且不时还会撕咬一番,但还远未到动摇徐州根基的地步,算不上是生死大敌。
于张紘等人看来,对付这种边境扰攘,何须州牧领兵亲赴前线?
说白了,吕布虽然是名冠天下的猛将,可其麾下如今不过万余人马,即便倾巢来犯,也未必能攻破田豫驻守的彭城。
这般局势,确实还没到要刘备亲征的份儿上。
倘若真是到了类似去年曹操犯境的那种情况,被敌军长驱直入打到了家门口……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绝对没人会拦着他。
甚至到了那时,只怕张紘会第一个站出来,力劝他亲临前线,激励士气。
不过这次的事情,虽然未能如愿,却也让刘备在心中,生出了许多此前未曾有过的思考。
如今的他,既不是当年那个只带着关、张二人与几百乡勇,便四方征战的义勇之士;也不是公孙瓒麾下领着两三千士卒,冲锋陷阵的平原相;更不是手底下拢共不足万把人,仅据广陵一郡的空头“豫州牧”……
昔日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之时,他身为一军主将,自然要冲锋在前,事事亲力亲为。
毕竟兵少将寡,若自己不身先士卒,何以凝聚军心士气?
可他现在乃是朝廷正授的徐州牧,执掌徐州五郡六十二州县,治下生民百余万,分布在州郡各处的六万大军,皆听候平东将军府调遣,只等自己一声令下,便会披坚执锐,开赴疆场。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每一次决策,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他自身的安危,更是关乎己方势力的存续兴衰,容不得丝毫轻慢。
随着身份的蜕变,这徐州的五郡六十二州县可以说都是在他肩上担着,而麾下文武对他的期许,自然也早已不同于往昔。
众人不会再要求他必须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因为那只是一名裨将该做的事情;而牧守之道,在于运筹帷幄,知人善任,于朝堂之上庙算决胜,而非事事躬亲,徒效匹夫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