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神色一正,当即出言劝阻道:“主公,昀以为,此举不妥!”
“如今徐州初定,民心尚未稳固,内外多有势力在暗中观望。主公身为州牧,正该坐镇下邳,安定人心。若亲率大军北上,一旦后方生乱,只怕会鞭长莫及!”
“且眼下的局势,也远未到燃眉之急的地步。主公身系一州安危,实在不必亲冒矢石。若稍有差池,其危害远胜于吕布在边境的骚扰!”
“再者说了,庐江方向虽已平定,可徐州南北疆域,也并非就此高枕无忧。一旦其他方向有事,主公亲征彭城,又有何人能居中策应,统筹诸将?”
“还请主公三思而行!”
虽然张昀这么说,可刘备显然是觉得自己已经“三思”过了。
他脸上带着一副“我已经洞悉全局”的自信笑容,语气随意地说道:“允昭啊,你未免有些多虑了!”
“吾就任州牧已逾半载,州内吏治渐清,生民安定,未见有何不稳之象。值此良机,正当有所作为!”
“至于四方的局势……”
“云长此番庐江一战,歼敌近四万,袁公路元气大伤,已是自顾不暇!”
“他能在历阳一线顶住正礼兄的压力便已是万幸,短期之内绝无余力再窥我徐州南境。”
“孔北海近日在剧县以东新败于袁谭,退守营陵,局势固然危急,可我已命宣高、叔至择机率兵北上相助,牵制袁谭小儿,令其无法在青州肆意妄为。”
“至于兖州的曹孟德……”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其与吕布鏖战经年,虽终将强敌逐出兖州,却也不过是惨胜而已!”
“兖州之地非但已被战火蹂躏得残破不堪,更兼今岁有数郡都遭蝗灾肆虐,民生凋敝,军资匮乏……他曹孟德岂还有余力东侵徐州?”
刘备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如今各方诸侯皆无暇顾及徐州,这不正是我等集中全力,一举解决吕布之患的良机吗?”
“正如你先前所言,若吕布漫天要价,贪得无厌,则不必一味忍让,当以武力施压;此等虎狼之辈若不服管教,便挥师痛击,直到将他彻底逐出沛国,再无力犯我州境为止!”
张昀听到最后,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我说过这些话吗?
好像……确实是都说过。
可我当时说的时候,貌似不是老刘这个意思吧?
他当初的本意,明明是以打促谈,借兵威震慑吕布,令其收敛野心,再徐徐图之。
最好能祸水东引,诱他主动往汝南、颍川一带去。
结果这些话被刘备东摘一句、西取一段,再配上他此刻这副“俺寻思吕布那小子不过尔尔”的劲头儿,竟生生凑出来了一个“首战即决战”的激进方略……
何意味?
老刘这是彻底不打算谈了?
张昀觉得自关羽庐江大胜的战报传来,刘备的情绪就有些不太对劲儿,貌似有点儿亢奋过头了。
难不成是见自家二弟在扬州那边打得风生水起,自己这边儿也不能闲着?
非得亲自上战场过把瘾?
我刚才还真以为老刘历经过往风波,已经彻底转性子了呢……
以前都是逆风稳、顺风浪,这次打了个胜仗居然还更稳健了……
他稳健个鸡毛啊!
说句实在话,张昀刚才虽然在嘴上反对刘备领兵亲征,但心里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坚决。
毕竟如今徐州的局势,确实比历史上同时期要稳固得多。
首先就是丹阳派这颗定时炸弹早已被提前拔除,而且在刘备的幕府之中,又是徐州本土士人占据了绝对主流(虽然其中也分了好几个山头)。
正常来说,刘备对徐州的统治力是非常稳固的。
再加上有张紘、陈矫、糜竺等人坐镇下邳,即便刘备亲自领兵讨伐吕布,原本也无甚可忧虑的。
可眼见着刘备是这么一副热血上头的模样,张昀心里就真有点发怵了。
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备前期每逢取得重大进展,刚刚有点志得意满,往往紧跟着便是一场匪夷所思的大败。
或者说,只要刘备心气一上来,自认稳操胜券之时,多半都落不得好……
更别说此时的刘备已露骄兵之态,而骄兵……
正因如此,张昀才彻底下定决心,必须要拼尽全力阻拦刘备亲征。
然而,任凭他搜肠刮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了又劝,刘备却是半点也听不进去,依旧自信心爆棚,铁了心要亲自出马。
到了最后,刘备更是有些不满地质问道:“允昭,你如此百般阻拦,莫非是觉得……备统兵之能,不及那吕奉先?觉得吾亲率大军,还收拾不了他一个丧家之犬?”
此言一出,张昀顿时语塞。
虽然他在心里已经认定,以刘备现在这副德性,真对上了吕布,恐怕是要遭重……可这话他也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能努力憋住。
万般无奈之下,张昀深吸一口气,拱手沉声道:“主公若执意如此,昀……实难再劝。”
“然此事关乎徐州安危,非同小可。主公若仍决意亲自领兵,可否将子纲先生等人一并请来,当众评断,看看此番讨伐吕布,究竟是否该由主公亲往。”
“若诸位先生皆赞同主公之意,则昀……绝不敢再言!”
刘备终究不是刚愎自用之人,虽然心中战意如火,却也明白,此番出征,势必要与幕府中的核心班底达成共识。
“允昭所言……亦是老成谋国,此事确该集思广益。”
说罢,当即命人去请张紘、糜竺等人,速来州府书房议事。
不多时,几位核心幕僚便已齐聚州府书房。
刘备开门见山,将自己欲亲率大军北上、先逐张辽、再取萧县,最终与吕布会猎于沛国的谋划和盘托出。
他语气慷慨激昂,反复强调,眼下正是出兵破敌的天赐良机。
话音落定,书房内先是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随即便爆发出了激烈的争论。
秦松率先长身而起,朗声道:“主公明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吕布此獠,反复无常,贪得无厌!今日索粮五十万,明日便能张口要城池!”
“他盘踞小沛,于我徐州而言,便是如鲠在喉,不除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