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满座众人:“值此四方皆稳,敌势虚弱之际,正该速发大军,一举将吕布逐出沛国!”
“纵不能尽灭其军,也必要重创其势,使其胆寒心惊,再不敢觊觎我徐州寸土!”
“松以为,主公亲征,更能彰显我徐州上下同仇敌忾之心,一举摧敌锋锐!”
此言甫落,立刻便引来了张紘的激烈反对。
此刻的张紘,再无往日温雅持重的姿态,猛地起身,须发微张:“主公,吾以为此举甚是不妥!”
他的座位离刘备近在咫尺,情绪激动之下,唾沫星子差点喷刘备脸上。
“主公乃天授之姿,身负四海之望!岂可效匹夫之勇,而轻赴险地?!”
“古语有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一州之牧乎?主公万金之躯,岂能轻脱州治?”
“如今徐州安危,皆系于主公一身!驱张辽可也,谋萧县亦可,然,何须主公亲往?”
“愿主公以万民为念,基业为重,莫要令州中吏民危惧不安!”
“此举非明主所为!”
张昀在旁听着,不禁连连点头,暗生感慨。
还是子纲先生够给力!
老刘你听见没有?
此举非明主所为!
张紘话音刚落,陈矫亦是紧随其后,躬身进言:“子纲先生所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
“徐州初定不过半载,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根基未深!主公一旦离境,若有奸佞宵小趁机作乱,或细作暗中散播流言,顷刻间便可酿成燎原之火。届时前线未捷,后方失火,大军进退失据,悔之晚矣!”
“恳请主公坐镇中枢,万勿轻动!”
糜竺也跟着出言附和:“主公安危,乃徐州第一要务!若有半分差池,纵得十座萧县,亦不足以偿其失也!”
秦松见状,当即高声反驳:“几位先生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吕布新败于曹操,元气未复,陈宫纵有奇谋巧思,也难为无米之炊!”
“此刻正是其虚弱之时,我等岂能坐视彼辈休养生息,日后坐大?”
“季弼兄担忧州内或有不稳,然此等事宜,正应由我等处置,又何劳主公分神?”
“如今四方皆无强敌窥伺,正是一举除患之时,若错失今日,只恐再无良机!”
张紘分毫不让:“文表此言谬矣!须知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岂能因敌势稍弱便妄动干戈?”
“何况根基不稳,焉能妄图高屋建瓴?!”
陈矫立刻接腔助阵:“正是!文表兄只言吕布虚弱,可曾虑及州牧亲征若有不测,州中无主,顷刻瓦解之危局?”
“岂能不思孰轻孰重?!”
一时间,书房内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秦松虽能言善辩,可面对张纮、陈矫、糜竺三人联手夹击,渐渐便落了下风。
简雍本来是偏向于出兵的。
他跟着刘备多年,知道自己这位发小素来都是亲领兵马,冲阵在前,并没有觉得此事有何不妥,便起身帮秦松说了两句。
可眼见张紘等人气势如虹,所言道理也确实更占上风,当即便闭口不言,作壁上观。
秦松独木难支,脸色涨得通红,言辞也越发急促起来。
眼看争论愈演愈烈,几乎要沦为意气之争,刘备终于沉声喝止:“够了!”
他先看了看面红耳赤的秦松,又望向依旧激动难平的张紘、神情肃然的陈矫与糜竺,再瞥了眼一旁默然不语的简雍与张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心中燃烧的豪情,如同被浇下了一盆冷水,随之涌上心头的则是一股失落和郁闷之情。
他摆了摆手,有点憋屈地说道:“诸公拳拳之心,所言利弊得失,备……皆已知晓。”
“此事……干系重大,且容吾思虑周全些……再做决断吧。”
次日一早,刘备便再度召集齐了自己的核心幕僚。
待众人依次落座,刘备直接开门见山道:“昨日诸位所言,语重心长,备已彻夜深省。”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皆是神色肃然,尤以张纮最为凝重,正襟危坐,嘴唇微抿,只待稍有不妥,便要再度挺身直谏。
“可吕布此獠,反复无常,贪得无厌,此番索粮五十万石,跋扈至极。我徐州若一味忍气吞声,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便敢进三尺,后患无穷尽也。”
“故……此战,已无转圜余地,非打不可!”
此言一出,张紘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就要起身……然后就见刘备对自己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子纲稍安,仗要打,但吾并不会亲身前往。”
这句话让张紘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悄然松懈下来。
唉,不亲征就好……
昨日议事散去后,他特意在私下里寻了张昀,旁敲侧击想要搞清楚,刘备为何会突然一改此前缓进的方略,执意要对吕布动兵。
张昀拣着能说的说了几句,又暗示了刘备开战之心已决,强拦无用。
张紘本是智者,一点便透,心知全面开战已难逆转,能争的,唯有不让刘备亲临险地。
此刻见刘备主动让步,对他来说也算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虽然他依旧认为和吕布全面开战并非上策,可只要刘备能坐镇中枢,徐州大局便无倾覆之危。
毕竟就算前线败了,大不了据彭城死守……
反正彭城国的百姓,大多都已迁徙到了东海和下邳两郡,连坚壁清野的功夫都省了。
陈矫见张纮沉默,又从张昀处知悉了内情,便也缄口不语。其实若非刘备此前执意亲征,他一般也不会在军略上发表什么看法。
然而,糜竺却并未就此作罢,当即起身拱手:“主公,竺以为,若能不启战端,还是不战为上!”
张昀见糜竺非要逆风输出,顿觉无奈,明明昨日他都已经给几位核心人物透过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