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嗯……对……”
他略显茫然地应了几声,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头,似乎在努力地梳理着被喜悦冲散的思绪。
又过了片刻,他还是开口问道:“哎,允昭,你我方才……是说到哪儿了来着?”
话一出口,刘备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张昀见他是真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只得耐着性子帮他回忆:“主公,方才咱们说到,吕布此人贪得无厌,一开口竟然索要五十万石粮秣,这般得寸进尺,纯属给脸不要脸,我等绝不能纵容他这般要挟。”
“依昀之见,可先命子龙与国让,将屯驻留县的张辽所部逐出彭城地界。如此,也能挫一挫吕布的锐气。”
“啊!对对对!想起来了!”
刘备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那点儿茫然瞬间化作恍然大悟,随即神色凝重起来:“允昭啊,吾方才……正是要说此事!”
“吕布此人,乃是当世虎狼!其麾下并州铁骑骁勇凌厉,远非寻常军伍可比,只怕我徐州军士,未必能挡其锋芒啊……”
张昀只觉有些诧异,开口道:“主公,留县张辽所部不过两千人,国让驻守彭城本有近六千兵马,再加子龙带去的四千精锐……以近万之众对付区区两千人,何愁不能取胜?”
刘备却是缓缓摇头:“留县张辽虽只有两千人,可他背后,有陈公台率三千精锐驻守徐豫边境的萧县(即三国演义中的萧关),此地扼守要道,若是出兵驰援,旦夕便可抵达。”
“更不必说吕布屯兵的小沛,距留县也不过两三日程途。那吕布素有飞将之名,若是亲率并州狼骑奔袭突进,一日夜便能踏至留县城下!”
“允昭,你是不知那吕布的威势,实非常人所能抵挡。昔日文向率两千步卒,在随县以南被他领两百精骑一击而破,并非文向无能,实乃那吕奉先太过凶悍所致。”
张昀听完刘备这一番剖析,当场便是一怔,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怪异之感。
不对劲!
事情有点不对劲!
老刘……他是不是……抢我台词儿了?
张昀只觉自己与刘备的角色,在这件事上竟生生掉了个个儿。
明明往日里这般谨慎持重,顾虑周全的话,全是他说与刘备听的,怎么这会儿反倒是从刘备嘴里说了出来?
啥情况啊?
一万打两千还觉得不保险?
今儿个的老刘,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稳健了?
他在心中一阵腹诽,险些便要脱口反驳。
吕布固然是勇冠三军,非常人可敌,可田豫、赵云这对组合智勇兼备,又岂能以“常人”视之?
再说了,徐文向前些日子在随县附近惨败,根本还是这小子年轻气盛,受不得激,贸然上前与吕布阵前单挑,被几招打落马下,那两千士卒骤然失了主将,才会被对方数百精骑一举冲溃……
这等败因,也不能全算在吕布头上吧?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给咽回去了。
张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主公……您的意思是,此刻若强行驱逐留县的张辽,会直接激化矛盾,演变成我军与吕布的全面决战?”
刘备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道:“然也!”
张昀眉头紧锁,依旧有些不解:“可是……那吕布刚被曹操逐出兖州,在小沛屯驻休整尚不足两月,元气未复、根基未稳,真会因一场小小的试探,便倾巢而出与我等死拼吗?”
“此时与徐州全面开战,对他而言,似乎……有些太过激进了吧?”
刘备轻轻摇头,神情没有丝毫松动:“允昭,你有所不知。吕布此人,性情暴烈难测、骄狂自大,向来是有仇必报、有怨必较,行事往往不计后果!”
“更何况,其身边还有陈公台这等智谋深远之士!”
“我等想着驱逐张辽,以示强硬,焉知……这不是他们故意布下的钓饵?”
“说不定张辽那两千兵马,就是对方故意摆在留县,诱使我军主动出击!”
“若国让、子龙一时不慎,落入圈套反遭大败,吕布便可趁势反击,直取彭城……到那时,徐州门户大开,我等便会彻底陷入被动,悔之晚矣!”
张昀闻言,心中不由得又郑重了几分。
虽然在他看来,田豫素有谋略、统兵稳健,赵云骁勇善战、心思缜密,即便不能速胜张辽,也绝无大败的道理。
可张昀也深知,刘备向来识人善用,往日里多会在得意时略显冒进,然今日却如此谨慎,定然是察觉到了自己未曾留意的隐患。
他不由得在心中,又将先前的盘算重新审视了一遍。
原本他只觉得,田豫加赵云,手握近万大军,对阵张辽区区两千人,兵力优势巨大,应该是相当稳妥的。
再者,吕布刚在小沛立足,一边要整饬兵马,一边还要时刻提防兖州的曹操。
毕竟他就算想要倾巢而出,就不怕曹操记恨旧怨,趁机派人从背后突袭,端了他的小沛?
可经刘备这么一说,他又觉得并非没有道理。
吕布素来鲁莽冲动,再加上陈宫从旁谋划,未必不会做出孤注一掷的举动。
想到这儿,张昀也有点儿拿不准了。
他不再坚持己见,转而郑重问道:“主公既有此等顾虑,不知心中是何打算?”
刘备双目一凝,掷地有声道:“我以为,此战当由我亲率大军前往,方才稳妥!而且不止要将张辽逐出彭城地界,更要顺势拿下扼守徐豫咽喉的萧县!”
张昀这下是真的有点吃惊了。
刘备这个计划,简直就是一百八十度大掉头。
方才还顾虑重重,转眼便要将原本的试探之举彻底扩大。
这等架势,哪里是怕小小的摩擦演变成决战?分明是他自己想主动挑起决战!
还说什么担忧吕布倾巢而出攻打徐州?
怕不是你自己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率主力直接推平吕布吧?!
他当即神色一正,出言劝阻:“主公,此举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