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军令下达,场面更加混乱,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披甲系带,争抢兵刃。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尘土飞扬,一支阵型严整的队伍已然映入吕范眼帘,与他这边的狼狈散乱,简直是天壤之别。
吕范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关”字大纛,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另一边,关羽策马登上道旁的一处土丘,将吕范军阵前的混乱尽收眼底,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去岁在广陵,某曾与允昭、子龙共论军略,其中便有这般情景。”
“试想,若此刻我手中有一支精骑,哪怕仅有百骑,也当趁此敌军立足未稳之际,疾驰奔袭,直插乱阵之中,搅他们一个人仰马翻。”
“若是由某亲率此铁骑……更要直取中军,擒杀敌首,总不好让子龙一人专美于前呐!”
他话语中既有对赵云战绩的赞叹,更有一种“我亦能为之”的强烈自信。
鲁肃闻言,脑海中也不由浮现出当日泗水岸边,那抹白袍银枪的身影……其如天神下凡,在万军丛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亮银枪贯穿敌酋的英姿,至今想来仍令人心潮激荡。
此刻听关羽提起,他不由得笑道:“将军神勇,自是不逊于赵将军!”
接着,他又有些无奈地补了一句:“只可惜……军中战马尚不足五十匹,尽皆用于斥候传信,并无成建制的骑兵。不然,今日定能一睹将军大展神威!”
关羽此刻才恍然记起,鲁肃亲身参与过下邳之战,不禁朗声笑道:“说起来,子敬你可是亲眼见过子龙百骑冲阵的威势,倒是比某仅止于耳闻更了解其中的详情啊!”
二人立于土丘之上,竟然就着“若有骑兵该如何破敌”的话题,旁若无人地探讨起来。那份从容淡定的神态,全然是将眼前吕范的万余大军,视若无物。
说话间,两军距离还在持续拉近。
吕范那边确实占着人数的优势,可士卒们经过了数十里的强行军,早已耗尽了气力,个个手脚酸软。
前排刀盾手虽然大多套上了甲胄,却只是胡乱系上了甲绦,甲片歪歪斜斜;后排长枪兵更显狼狈,大部分人连甲胄的边都没摸到,手中长枪更好似重逾千斤,连端平都费劲,不少的枪尖都无力地杵在了地上。
万余人的大阵勉强聚拢,看似铺天盖地,实则松松垮垮。
“整队!快整队!排成密集队形!”吕范声嘶力竭地咆哮,但士卒们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挪动着脚步。
见此情景,吕范不禁在心中哀叹。
这也太点儿背了吧?
怎么我这边每次遇到关羽,麾下都是疲兵之态啊?
但抱怨也没用,敌军已近在眼前,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到底了。
眼见关羽所部已进入一箭之地,吕范连忙下令放箭。
可他麾下的弓箭手,同样是疲惫不堪,即便勉强拉弓搭箭,射出的箭矢也是绵软无力。
一轮箭雨轻飘飘地撒出去,大半都落在了敌军阵前十几步的泥土里,唯有寥寥的箭矢勉强射入敌阵中,也被早有准备的士卒们,用盾牌轻易格挡开来。
而对面的回应,同样也是一轮齐射。虽然数量远远不及,却是力道十足。
无数箭矢破空而来,越过了前排的刀盾手,径直坠入吕范军的后阵之中。那些来不及着甲的士卒,没有任何防备,纷纷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让本就松散的阵型,更加混乱。
吕范见此情景,心中顿时慌了。他不由得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同样坐拥万余大军,守着深沟高垒,却还是一夜之间兵败如山倒。
他并非不知兵的庸才,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深谙军略,才更明白一场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仅凭人数多寡便能决定的。
己方士卒不但因疲惫,导致战力大减;更有不少士卒曾被关羽击败过,心中未战先怯;最关键的是,孙策带走的八百精锐,皆是军中骨干。
其中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有经验丰富的伍长、什长,甚至还有屯长这种基层军官。
他们的离去,就好比直接抽走了大军的几根“房梁”,如今军令不畅、阵型散乱、人心涣散,除了士卒疲惫的因素外,更是因为军中骨干的缺失所致。
若是能顺利进入舒城,与孙策汇合,这些问题或许还能弥补。可眼下,他偏偏又被关羽堵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道上!
想到这儿,吕范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只觉得此战胜算渺茫……或许,从自己被关羽拦下的那一刻起,他与孙策定下的夺城之计,便早已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此刻的吕范,被昔日兵败的阴影所裹挟,面对那个红面长髯的敌将,已经失去了对抗的勇气。
就在这时,他望见关羽军中的大纛猛地向前倾斜!
“杀!!!”
随着震天动地的怒吼声响起,对面那看似单薄的军阵,竟然主动发起了冲锋,而为首之人,正是关羽!
只见他倒提青龙偃月刀,一马当先冲至阵前:
“挡我者死!!!”
一道青色匹练划破长空,寒光过处,吕范前军的士卒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关羽策马挥刀如入无人之境,不过数息之间,便在眼前松散的阵列上,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吕范在中军远远望见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顶门!
来了!
他冲我来了!
吕范只觉得这位红脸猛将,在下一刻便会冲破层层阻拦杀到近前,将自己一刀枭首!
他恐惧的并非自身生死,而是怕自己一旦被俘或战死,舒城中孤军奋战的孙策,会彻底陷入绝境。
想到这儿,吕范不再犹豫,迅速召集了数名机警的亲兵:“尔等立刻动身赶赴舒城,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孙将军!”
“告知他,我军在城外五里处被关羽率军拦截,已无力入城接应。夺城之计已败,让他即刻撤出舒城,万不可恋战,迟则危矣!”
几名亲兵齐声应和,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朝着舒城方向疾驰而去。
安排好信使,吕范又传令后军,加速卸载甲胄军械,尽数都分发下去,让还空着手的士卒们赶紧持械着甲。
随后,他压下心中的慌乱,不断调遣中军的兵马,上前填补前军被撕开的缺口,同时亲率亲卫立于阵后,手握佩剑督战:
“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扰乱军阵者,斩!”
而此时的舒城之中,孙策正带着数百精锐,在东门附近的一条街巷中,再度击溃了一股前来阻击的守军。
他手中虎头枪斜指地面,枪尖滴着鲜血,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只觉胜利的曙光已近在眼前,在心中不禁开始盘算起吕范大军入城后的景象,甚至还在暗自疑惑。
关羽那厮去哪了?
难不成是见大势已去,便带着兵马撤了?
就在他畅想未来之际,几名浑身浴血的信使,踉跄着冲到他面前。
孙策对这几人还有些印象,知晓他们是吕范的亲兵。
只见为首之人单膝跪地,有些慌乱地禀报:“将……将军!吕将军急报!”
“关羽亲率三千兵马,在城外五里处拦截我军,吕将军难以突破,无法率军入城!他说……他说夺城之计已败!请您速速撤出舒城,迟则危矣!”
“什……什么?!”
孙策闻言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怎么可能?!
夺城之计已败?
这……此计之中,我需亲率精锐,夜袭登城,承担了最大的风险,如今步步顺利,东门洞开,我也将城中搅得天翻地覆,眼看就要……
怎么反而是只需带兵“走进来”的子衡那边出了问题?!
还有那个关羽!
他居然既没有撤军,也没有进城围攻我,反而舍近求远去堵子衡了?
最关键是,他竟然真的凭区区三千兵马,就把万余大军,堵在了半路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之感,以及巨大的挫败感,瞬间将孙策淹没。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看着眼前守军的尸体,又看了看洞开的城门,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子衡啊子衡!
你治军安营是把好手,可这临阵决胜的水平……是真踏马的……
唉!
但凡我手下,能有父亲当年那几员大将中的任何一人,不论是程普、黄盖、韩当,还是祖茂……
只要有一人能助我稳住局面,又何至于此?
说到底……
还是我孙伯符根基浅薄,手下无人可用,才会在这庐江之地,屡屡受挫啊!
可事已至此,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孙策心中清楚,吕范若非被关羽死死缠住,实在无力驰援,也不会派人来劝他撤退,更不会直言“夺城之计已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