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心中很清楚,吕范所部受阻,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来不了,那他这支孤军在城中再耗下去,也就没有意义了。
自己麾下这不到七百人,经过一夜行军,摸黑攀城,又跟着他在街巷中浴血拼杀了近三个时辰……哪怕都是铁打的筋骨,此刻也已是濒临极限了。
纵然孙策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也不得不承认,人力终有穷尽时!
他忍不住暗自思忖。
若方才自己能冲破阻拦,攻入太守府,擒杀陆康,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可那个手持双戟、身悬铃铛的敌将着实悍勇。
交手之时,虽然感觉其武艺比起自己略逊一筹,但相差也不过是在毫厘之间,绝非是一时片刻便能拿下的平庸之辈。
但他此刻最缺的就是时间!
自己这最后一搏,就差一点……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
可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了……
想到这儿,孙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走!”
战场之上容不得瞻前顾后,既然事已不可为,便要当断则断!
他不再恋战,领着人便朝东门方向杀去。
麾下的士卒见他突然调转方向,皆是一头雾水,只是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跟上。而直到稀里糊涂地冲出东门,不少人还在暗自纳闷。
嗯?
怎么就出城了?
将军莫非已经杀得晕了头,搞错了方向?
可他们见孙策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也没人敢多问一句,只能默默紧随其后。
八百精锐历经一路拼杀,此时已折损了近两百,其中大半都是倒在了密集的箭雨之下,余下之人则是个个带伤。
不少士卒下意识地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城池,眼中满是茫然。
就这么……败了?
沮丧与失落在队伍中蔓延开来,方才还高昂的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孙策在城门不远处取回了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前,也忍不住驻足回望。
他来庐江一年有余,其间虽有波折,却始终牢牢掌控着局势。
可关羽仅率一支偏师,入境不过月余……
破戚寄于荻丘!
败桥蕤于浚道!
到了他这里,更是一夜便踏破舒城大营,如今……还彻底粉碎了他孤注一掷的夺城之谋!
整个庐江的局势,竟在他一人的兵锋之下,彻底逆转!
孙策在城中厮杀了近三个时辰,周身气血翻涌,却丝毫未觉疲惫,唯有滔天的愤恨与不甘在胸中奔涌!
他猛地翻身上马,虎头枪直指东北方向,厉声喝道:“随我去接应吕将军!”
六百残卒齐声应和,拖着疲惫的身躯紧随其后,朝着吕范与关羽交锋的战场疾驰而去。
而此刻,在城外的战场上,吕范的处境已然十分恶劣。
两军接阵之初,吕范仍存一丝侥幸。
他一边竭力稳住正面战线,督促士卒拼死抵挡;一边还试图发挥兵力优势,调遣两翼兵马前出包抄,想要将关羽所部合围歼灭。
只可惜他的想法虽好,但执行力却跟不上。
士卒反应迟钝,军官指挥不畅,两翼的部队拖拖拉拉,始终都攻不出去。
更要命的是,对面关羽的破阵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他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一片血雨腥风,盾牌被劈碎,甲胄被撕裂,如凿子一般狠狠楔入了吕范的军阵之中。
吕范的前军虽然也不算一触即溃,但在关羽突击的那一点上,任凭他派上去多少士卒,都如同纸糊的一般,完全挡不住!
在阵后督战的吕范,眼睁睁看着关羽一路势如破竹,只觉心中骇然。
不行!
这等不到两翼围上,他就要杀到我面前了!
面对这种局面还想着进攻,吕范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不敢再耽搁,带着亲卫狼狈地退回了中军阵中。一边尽力收拢溃退的前军士卒,一边急令后军上前与中军猬集在一处,又将方才分发军械甲胄时散落在各处的辎重车辆,也尽数集中过来,勉强组成了一个防御的圆阵……
不多时,关羽便彻底击溃了吕范的前军。而看着对方汇聚全军重新摆出的防御阵型,关羽眼中精光一闪,暗下决心。
这次一定要把吕范的乌龟壳敲碎!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从后方疾驰而至,高声禀报:“启禀将军!鲁将军急报,孙策已率数百残兵退出舒城,正朝此处赶来,还请将军早做打算!”
关羽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扭头望向身后的方向。
他知道鲁肃传讯中“早做打算”的意思,是要让他收缩兵力,不要再一味猛攻,分出人手防备后方。
毕竟眼下的局势,己方的三千兵马已然全军压上,猛攻吕范所部。虽说占据了上风,但也是倾尽了全力。
那孙策所部虽然兵力不多,但若是从后方发起突袭……
己方一旦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全军崩溃也只在转瞬之间。
可关羽一时间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毕竟现实中的战场,也没法用鼠标一框就把兵都拉走……
这种临阵的攻守转换,乃是最危险的举动,己方士卒正在猛攻不止,已然深入敌阵,哪能说收就收?
若是骤然下令撤退,不仅会导致己方的士气大沮,更有可能在阵中引发混乱;而吕范所部虽疲敝龟缩,却也会因己方的退却,获得喘息之机。若是他们鼓起余勇趁势反扑,攻守之形便会彻底逆转。
到时候己方稍有不慎,反倒有可能会被吕范率军合围,落得个先胜后败的下场。
更何况,他的麾下尽是步兵,行动迟缓,有进无退。根本做不到像骑兵那样想打就打、想走就走,一旦陷入两难之地,只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关羽心里很清楚,绝不能轻易抽调前线兵力回防。一来要保持己方的士气,另一方面更是要死死压制住吕范,避免其趁机重整旗鼓。
可若是不抽调兵力,仅凭鲁肃身边那百十来名亲卫,想要挡住素有勇名的孙策,的确也有点不太现实。
子敬虽有几分武艺在身,却并非上阵拼杀的斗将,凭他那三招两式有点不够看呐……
关羽视线扫过吕范的圆阵,只觉其虽已摇摇欲坠,却胜在人数众多,想要彻底击垮,也非一时半刻之事。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心生感慨。
这吕范可真够龟的,每次陷入绝境,都能带着残兵变阵苟住。
虽说狼狈不堪,却总能守住一线生机。
随后,他又在心中暗自腹诽。
要说舒城里的守军与黄射的荆州军,当真是废物!
那孙策不过带了几百人,竟能在城中来去自由。
话说那小子都撤军了,你们就不知道要拖延一下吗?
就在关羽心念电转之际,又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将军!鲁将军急报,舒城方向有大队人马出城,约三千之众,正朝此处赶来,旗号打的是‘黄’和‘陆’!”
“哦?”
关羽闻言眉头稍稍舒展,暗道城里那帮人,总算还没有废物到家。
他再三权衡,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比起收缩兵力可能导致的进退失据,不如索性保持猛攻的态势,牢牢压制住吕范麾下的疲兵;而他本人,则暂时退出两军的接触线,带着亲兵部曲与鲁肃汇合。
这般一来,若是孙策识时务,绕过战场与吕范汇合,还则罢了;若是孙策孤注一掷,带兵突袭己方后军,他便领着亲卫与鲁肃的部曲顶上去,只待援军一到,便可将其合围!
不多时,西南方向扬起一阵烟尘,正是孙策所部赶至了战场左近。
打头的孙策勒马驻足,抬眼望向战场中央,只见兵力更少的关羽一方,已然彻底击溃了吕范的前军,正以绝对的进攻姿态,将兵力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吕范,按在地上摩擦!
而吕范麾下的兵马,则是狼狈地猬集在一起,结成圆阵苦苦支撑,毫无还手之力……
见此情景,从理智上来说,孙策明白庐江的大局已定,自己的失败,可以说就是板上钉钉了。
此刻身后的追兵随时可能杀到,而且麾下的将士,也早已血战多时,人困马乏。自己最该做的,便是绕开主战场,与吕范所部合兵一处,先稳住战线,再图徐徐撤军,如此尚能保全三分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