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中的关羽和鲁肃,看着眼前舒城派来的求援信使,不禁面面相觑,皆是有些错愕。
鲁肃有些怔怔地说道:“昨日晚间,斥候还来回报,言孙策大军尚在舒城东北四十里外扎营休整……却没想到此人竟会孤注一掷,亲自率领数百精锐夜袭……如此行险,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啊!”
关羽脸色也是无比阴沉,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真是荒唐!明明数日之前便已向城中示警,言明孙策极可能折返攻城……怎能还让其仅率领数百人,便轻易地攀上城去?!”
这城中的守军……也太废物了吧?
唉……先前便忧心他们不堪大用,今日果然应验!
而且他刚才说什么?
孙策在城中肆意冲杀?
他不是就带了几百人吗?
话说那个黄伯举,不是已经带了两千兵马入城协防吗?
再说还有甘宁呢……
莫非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误了大事?
鲁肃苦笑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斥候能探得大军动向,却难防此等数百人的奇兵……况且城中守军已被围困一年,如今骤然脱困,纵然有我等千叮万嘱,可松弛的心弦,想要再重新绷紧,又谈何容易?”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懈怠到了这般地步……”
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鲁肃等了一会儿,眼见关羽依旧一言不发,只得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咳,将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舒城东门已失,敌军大队人马也在赶来的途中,局势岌岌可危……我军应当如何行事?”
关羽闻言眉头拧成一团,沉吟片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嗨,罢了!”
“传令,擂鼓聚将!”
……
关羽说出兵就是雷厉风行,仅用一个时辰,便率领着三千兵马,从龙舒水南岸的大营,赶到了舒城左近。从聚将整军、披甲携械,再到行船进军,一刻都没有耽搁。
不过兵临城下之际,关羽却并未立刻挥师入城,其中缘由有二。
其一,是关羽意识到,城中局势虽不甚乐观,却远未到信使口中“危在旦夕”的地步。
根据这段时间城里传出的各种消息,孙策确实亲率数百精锐夜袭登城,在攻下东门后,第一时间便砸毁了城门的铰链、门栓与门轴,令城门无法闭合;随后,便带着数百悍卒,在东门附近的街巷中横冲直撞地打乱战。
孙策此举,也是被逼无奈。只因城中守军,尤其是黄射带来的荆州兵,携带了大量的弓弩,战力不俗。一旦他敢停下来结阵固守,顷刻间就会被密集的箭雨所覆盖。
在一开始吃过亏后,孙策索性便放弃了固守之念,转而利用狭窄街巷的掩护,带着士卒东突西窜。守军空有兵力优势,却被街巷地形所限,无法展开阵势,只能化整为零围追堵截。
此举却是正中孙策的下怀,但凡有守军试图拦截,往往会先被他凭借着非凡的武勇,强行撕开阵势的缺口,其后的数百精锐再蜂拥而上,将处在混乱中的拦路之敌,杀得溃不成军!
孙策甚至一度凭借这股锐气,冲破了层层阻碍,一路杀到了太守府的外围,眼看就要上演一出“擒贼擒王”的好戏!
危急关头,正是黄射率麾下的荆州兵顶了上去。
他们依托着院墙,架起大量弓弩,朝着孙策一行洒出密集的箭雨,再加上甘宁带着人奋勇厮杀,才终于将孙策逼退!
不过经此一役,也让黄射愈发心有余悸。此后任凭孙策在城中搅得天翻地覆,他都将甘宁死死摁在太守府内,说什么也不肯再放出去了。
而且他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此举乃是为了保护陆太守。
毕竟一旦太守府有失,城中军民士气必溃,到那时,舒城才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便是孙策能在城中横行无忌的关键所在。唯一能与他正面抗衡的甘宁,被黄射束住了手脚。除他之外,满城的守军,再无一人能在孙策手下走满三合……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由于孙策先前的斩首行动未能成功,仅凭他这八百人,想要彻底掌控城内的局势,无异于痴人说梦。
因此对于孙策来说,当前的目标就只剩下了拖延时间,并且阻止守军修复城门。
只要城门始终洞开,等吕范的大军赶到,一切便能尘埃落定。
而这,也正是关羽没有急于入城的第二个原因。
只见一名斥候疾驰而至,翻身滚落下马,高声禀报:“启禀将军!敌军万余兵马,正沿大路急行,距舒城已不足十里!”
“再探再报!”关羽的语气中毫无波澜。
“是!”斥候应声,再度疾驰而去。
关羽眉头微皱,目光望向东北方向,久久未发一言。
旁侧的鲁肃,心头也是一紧。
这三千对一万,兵力之悬殊显而易见,局势有些棘手啊。
但鲁肃终究是鲁肃,心理素质远超常人,转瞬的慌乱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将军,此刻不过巳时而已。吕范昨夜扎营之处,在舒城东北四十里外,这般算来,他至少在卯时便已率军启程了……”
关羽转头看向鲁肃:“子敬之意是?”
鲁肃语气笃定:“他们为了麻痹城中守军,特意错开了行军时间,虽然达成了突袭之效……然,正所谓‘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
“吕范率军这般全力疾驰,无非是想尽快赶到舒城接应孙策。可三四个时辰奔袭四十里,也会让其麾下的士卒疲敝不堪。”
“更重要的是,他能走得这么快,必然没有让军中士卒着甲……这便是我军破敌的关键!”
“哈哈哈哈!”
鲁肃话音刚落,关羽便豪迈地大笑起来:“子敬所言,与我心中的思量,不谋而合!”
“只要击溃吕范所部,城中的孙策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说罢,关羽手中偃月刀直指东北方向:“全军听令!绕开舒城,继续朝东北方向进军!”
而此刻,距舒城不足十里的官道上,吕范勒马立于队伍前方,不断催促着身后的士卒:“快!再快些!舒城已在眼前!”
望着麾下士卒个个气喘吁吁,脚步踉跄,他心中满是焦虑。
其实吕范并非不知这般急行军暗藏着巨大风险,可一方面他担心孙策的安危,生怕其在城中有什么闪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斥候传来消息,言及孙策突袭得手,舒城东门已然大开。
这份捷报,让他心中生出了几分侥幸。
敌军既已被伯符搅得天翻地覆,自顾尚且不暇,只要自己能率大军尽快入城,敌军慑于兵威,定然士气大沮,再也无力抵抗。
到了那时,说不定压根就不需要正面交战,便可轻取舒城,抵定全局!
这般一想,他便愈发觉得,尽快率军赶到舒城接应孙策,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为将者,最忌心存侥幸,更忌因私废公。此刻的吕范,恰恰将这两条大忌尽数踩中。
平心而论,这也不全是他的过错。
要说这位吕子衡,长于治军安营,精于筹算粮秣,于危难之际也能做到凝聚军心。
可论及临阵机变、洞察敌情、捕捉战机之类“打仗的本事”,终究也只是中人之姿。
若他面对的是广陵城下的刘勋,又或是蒙山谷地中的曹豹,也许还真能如愿以疲敝之师列阵城下,守军望风披靡,再与孙策顺利合兵,最后坐收庐江。
只可惜,他此番对上的,乃是关羽和鲁肃。
又行进了两刻钟,大军距舒城已不足五里,吕范咬了咬牙,还是下令全军止步。
他望着眼前这支如同散了架一般的队伍,哑着嗓子下令:“全军就地休整,饮水进食!后军辎重速速上前,分发甲胄,树起旌旗!”
命令传下去,万余士卒如蒙大赦,瞬间瘫倒一片。
有的拧开水囊狂饮,有的抓过干粮狼吞虎咽,更有许多人直接便躺倒在了路边。
因为行军的速度太快,后军有不少辎重车辆早已掉队,吕范无奈,只能先将手头仅存的军械甲胄分发下去。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疾驰而来,冲到吕范面前,滚鞍落马:“启禀将军!西南方向发现敌军!”
“人数约三千,正朝我军疾驰而来,距此……已不足三里!”
吕范心头一沉,厉声喝问:“打的是何旗号?!”
“中军竖‘关’字大纛,旁侧另有‘鲁’字旗号!”
“关字……关羽?!”吕范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对方不过三千之众,而自己麾下则有万余兵马,不管怎么说,兵力可是相差三倍,优势……
当他扭头看向身旁东一摊西一摊的士卒,一个个或坐或卧,兵器散落,甲胄不全,连站都站不稳了……
三倍的兵力优势貌似不太够啊!
吕范再也顾不上让士卒休整了,声嘶力竭地下令:“快!快!敌军将至!全军集结!立刻集结!”
“前军、中军刀盾手,优先披甲!速速整队!”
他麾下本就只有六成士卒有甲,且因为轻装疾行,辎重掉队,此时粗略一算,能即刻分发到前线的甲胄,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