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士族子弟,惯会做这些虚头巴脑的表面文章!
再造之德?
活命大恩?
我率麾下将士半月间千里转战,三战三捷,浴血拼杀,死伤惨重……
可你们那位“感恩戴德”的陆太守呢?
自始至终都城门紧闭,坐观成败,昨夜之战一兵未出不说,甚至连在城门上擂鼓助威都吝于施为!
如今都尘埃落定了,也没有个城门大开,劳军犒赏的姿态,却只派这么个族中子侄,跑到我面前耍嘴皮子……
关羽胸口憋着一股郁气,只觉得对方所言虚伪得令人作呕。
对此,他连敷衍的兴致都欠奉。
陆济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滔滔不绝地说着恭维之词,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关羽越发冷冽的神态。
显然他已经发现了,貌似自己这些讨好的说辞,不仅没起到作用,反倒引起了对方的反感。
他脸上那刻意堆起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最终垮下来,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缓缓直起身,收敛起了那些浮夸的谄媚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坦诚,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关将军,下吏深知将军及麾下将士劳苦功高,我庐江上下的感激之情,绝非虚言。”
“只是……唉,下吏有要事相禀,此事牵涉甚广,且易滋生流言……为免节外生枝,下吏斗胆恳请将军,可否……屏退左右?”
此言一出,帐中的几名将校顿时眉头一皱,神色间多有不悦。而一旁的甘宁更是眉头倒竖,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怒火。
关羽闻言,心中不耐更甚,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语气中满是嘲讽:“屏退左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威势:“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中军大帐里,坐着的还是袁术麾下,万余大军的主将吕范吕子衡!”
“正是在座的诸位,不顾连日来的疲敝,浴血奋战,破其营垒,斩其爪牙,才解了舒城之围,救了你口中的‘阖城军民’!”
“今日得此胜局,皆赖将士用命!他们为此地流血流汗,有何事需要避讳?”
他目光如炬,盯着面色微变的陆济,字字铿锵:“关某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坦荡无私!与你家陆太守之间,更是堂堂正正,绝无半分不可告人的阴私勾当!”
“既无阴私,又何须屏退左右?!”
“事无不可对人言,汝若有言,便在此地当众讲来!”
“若不想说……便请回吧!”
说到最后,关羽的声音已是冷若寒霜。
陆济被他这番斥责怼得心神动摇,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辩解几句,却被关羽锐利的目光逼得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满是窘迫,心知想要与关羽密谈,已是绝无可能。
无奈之下,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硬着头皮拱手道:“关将军容秉!”
“我庐江上下,对将军率军解舒城倒悬之危,救阖城军民于水火,确实是感恩戴德,绝非虚言!”
“然而……前几日将军遣使入城,送去书信,城中却未能及时回复;昨夜将军率军血战,城中亦未能出兵呼应……此间并非是吾等有心怠慢将军,更非存了隔岸观火,坐收渔利之心。”
陆济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低沉了下来:“根本原因,在于陆府君……十日之前,突发重疾,呕血昏迷,至今未醒!”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校不禁面面相觑,关羽也忍不住与一旁的甘宁对视了一眼。
只听陆济继续说道:“舒城能在重围之下坚守至今,全赖府君主持大局。他骤然昏迷,城中顿时群龙无首!”
“众位僚属、军中将校,或因职责不同,或因见解各异,对于是否出兵、如何出兵,皆莫衷一是,难以形成决断!”
陆济说到此处,语气惨淡:“再者,一年前孙策率军攻伐庐江,我等曾于巢湖之畔与其激战一场……彼时军中堪用的将校,已然折损大半!”
“其后又据城死守近一年,更是……唉,如今城中兵员早已枯竭,守城之时,老弱妇孺皆需上阵,已是全民皆兵!真正能拉出城外,在野战中与袁军一较高下的兵卒……已不足两千之数。”
“府君昏迷不醒,城中仅存的兵卒羸弱不堪,城外又是敌情不明……此等情势之下,城中非但无人敢下出城的决断,更无人能承担得起贸然出兵的责任!”
“须知此举一旦有失,便是城破人亡的滔天罪责啊!”
陆济这一番话,将舒城内部的混乱、虚弱、无奈与恐惧,彻底呈现在关羽面前。
关羽静静地听着,试图从对方的表情和话语中找出作伪的痕迹。
陆太守……
十日之前昏迷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等我带兵来了才病倒?
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关羽下意识生出一丝疑惑,觉得这是陆济的推托之词,但看他的神色,又觉得不像。
“陆曹掾,你与陆府君是什么关系?”关羽沉声问道。
陆济躬身答道:“不瞒将军,下吏乃府君族侄。”
关羽闻言缓缓点头。
嗯,我先前所料不差,此人果然是陆太守的族人……如此,当不至于编造这等欺瞒之言。
唉……
想来也是,那位陆太守,已是年近古稀的老者,在庐江为官多年,兴修水利、平定盗匪,政绩卓著,深得民心,乃是一位正直的能臣。
此前被孙策率虎狼之师围困了整整一年……以一己之力支撑全城军民,定然已是心力交瘁。
油尽灯枯之下,突然病倒昏迷……似乎……也挺正常的?
关羽胸中对陆康的不满,瞬间没了大半。
一个昏迷不醒的古稀病翁,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只不过,他胸中的怒火并未消散,只是转移了目标。他不再责怪陆康,却对城中那些没有担当的僚属将吏充满了鄙夷。
一群庸碌之辈!
关羽这个人就是这样,面对强硬的对手,他会以十倍的强硬回击,寸步不让;但若是对面之人,有无法辩驳的苦衷,他心中的刚硬便会不自觉地软化。
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叱责强敌,却无法对一个陷入困境的老者咄咄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