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关羽只因吕范几句阿谀奉承,便轻易放虎归山,那是纯属扯淡。
毕竟二爷是何等人物?
岂会被这等浮夸之词迷惑心智?
当然,也不排除有“上头”的时候,但此刻显然并非如此。
吕范或许以为,关羽仅率四五千人便敢强攻营寨,是因为他傲慢轻敌,身后尚有援军未动。
可关羽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他哪还有什么援兵?
这四五千人,已是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家底。
首先,船上的黄射,肯定是指望不上的。
想让那个在船上作壁上观的家伙出兵相助,无异于痴人说梦。
在关羽看来,黄射不给自己找麻烦,就已是万幸了。
至于庐江太守陆康……
昨夜城外闹出了这般动静,他竟连象征性的出兵呼应都没有,还能说啥?
如果关羽手底下真有一万可战之兵,吕范其实根本没机会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谈,说不定早已在乱军之中,被一刀斩于马下了。
其实,兵少倒还在其次。
反正关羽跟着自家大哥快十年了,压根儿就没打过一场富裕仗。
什么缺兵少将,以寡击众,本就是常态。
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毕竟他手底下的士卒,并非是由特殊材料制作而成,没有那种一日夜徒步行军二百四十里后,还能立刻投入攻坚战的本事。
算上鲁肃带来的两千丹阳兵,他此行麾下的徐州军,不过四千之数,如今已折损三成。
可以说到了此时,除了他与甘宁这等天赋异禀之人,无论兵卒还是将校,都已经到极限了。
再加上,自广陵出兵以来,这两个月来的经历,确实让关羽有点心累。
刘繇、张英、黄射、甘宁、蒋钦、周泰……
各种错综复杂、狗屁倒灶的人际纠葛与权力倾轧,让本就不善此道的关羽只能勉力应对,甚至感觉比战场厮杀更耗心神!
当然了,他此行的战绩也是可圈可点的。
荻丘水战,荆州水军为主力,关羽的徐州军从旁协助,全歼了戚寄率领的一万寿春援军。
浚道伏击战,关羽亲自率不足六千兵马设伏于涂水源头,生生击溃了桥蕤麾下的万余历阳援军。
其实,单是将桥蕤这路兵马从当利口前线调离,便已大大缓解了张英所部的压力。而关羽在这一战中,不单将这路兵马彻底击溃,更在阵中三合重伤了桥蕤。
及至昨夜,关羽更是直接率军攻破了袁军的庐江大营!
持续一年的舒城之围,就此解除!
要知道,刘繇起兵时打的旗号,就是袁术无故攻打庐江太守陆康。
至此,扬州六郡(九江、丹阳、庐江、吴郡、会稽、豫章)中,已有五郡都投到了刘繇麾下……
当然了,大多只是名义上的归附,刘繇真正能掌控多少,另当别论。
但就目前而言,这几郡中大大小小的势力,皆奉刘繇为盟主,在讨伐袁术的旗号下,被勉强拧成了一股绳。
总而言之,关羽这支数千人的偏师,半月以来的战绩,已然超过张英所部在历阳前线鏖战三四个月的成果!
刘繇那一封奏表(表奏刘备为徐州牧),可谓是物超所值。
关羽回想自己奉大哥之命,为全徐扬两家盟友之义,率兵西进援助刘繇,救援庐江。
此举固然是义之所在,也不图什么好处。
可这半月来,为解舒城之围,自己殚精竭虑,率军转战千里,破两路强敌于前,夜踏连营在后……
结果那陆康身为庐江太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
关羽绝不相信,陆康对城外发生的事情都一无所知。
可他就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实在让二爷有点心寒,不禁生出了一种“爱谁谁,爷不伺候了”的念头。
恰逢吕范卑辞提出撤军的请求,关羽便顺势应允了。
说到底,他实在懒得再折腾,只盼着此间事了,尽快收拾残局,率军返回广陵。
就这样,关羽目送吕范率领残兵远去,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传令各部,打扫战场!”
“凡可用之粮秣、军械、马匹,尽数搜集规整。我军袍泽遗骸,妥善收敛,准备带回徐州安葬;袁军死者,就地掘坑掩埋,入土为安。”
“另外,派人携我名帖,速去舒城下通报。”
“就说‘广陵太守关羽,奉徐州刘使君之命,已率军击溃城外袁军……陆太守可安心矣’。”
半个时辰后,晨光刺破了薄雾与浓烟,倾泻在遍地狼藉的营垒之上。
关羽伫立在中军大帐前,望着麾下士卒往来清理战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就在这时,被派去舒城通报的军侯匆匆归来复命,身后还跟着一人。
此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几分沉稳干练,身着一身青色儒衫,虽行走在尸骸与焦木之间,但步履还算从容,只是眼底难掩一丝局促。
行至中军附近,他停下脚步,待军侯通传完毕,才整了整衣袍,稳步上前,在距离关羽尚有数步时驻足,深深一躬,幅度近乎及地,声音沉稳道:“下吏陆济,字伯通,忝为庐江太守麾下曹掾,拜见关将军!”
他缓缓抬头,目光对上关羽的审视,真挚地说道:“将军神兵天降,解舒城倒悬之急!昨夜一战,将军摧枯拉朽,击破孙策贼营,必将威震淮扬!”
“此等再造之德,不仅下吏铭感五内,我陆氏一门及舒城阖城军民,皆感念将军的活命大恩!”
然而,关羽的反应却是异常冷淡。
他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丹凤眼微微眯起,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感油然而生。
此人姓陆,十有八九是陆康的子侄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