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帐帘,吕范缓步走出中军帐,望着天边已然泛起的鱼肚白,喃喃自语道:“天……快亮了啊……”
此时营寨之中的喊杀声已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火焰还在燃烧着残垣断壁,“噼啪”作响。
吕范心中很清楚,关羽必然已率军,将己方营中那些未能及时汇聚到中军的散兵游勇,都给尽数剿灭了。
他登上帐外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望台,目光扫过不远处荆徐联军的阵列。
对面那个关羽,竟然只带了区区四五千人,便敢来强攻我这座万人据守的大营?!
这个结论给吕范带来的震惊,一点也不比方才营寨被破时要小。
震惊过后,紧随而至的便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让他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关羽!
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觉得我吕子衡,根本不配让你动用全部兵力?
狂妄!
简直是狂到没边了!
也太瞧不起人了!
这关羽……莫非脑子有什么毛病?!
有必要这样嘛?!
不过吕范一怒之下,也就是怒了一下,随后便只剩下了无奈。
可……可这关云长或许脑子是真有毛病,但他人也是真的猛啊!
居然真就凭这么点儿人,便踏破了我军的营垒!
手握一万大军,坐拥深沟高垒之险,却被兵力不足己方一半的敌人摧枯拉朽般打垮……如今只能领着不到六千残兵,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
我吕范……确实不配让人家看得起啊……
这仗打得……真踏马窝囊!
少顷,他还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当前的局势。
方才关羽和那手持双戟的猛将轮番冲击中军大阵,却始终未能撕开阵线。
几次进攻中,虽然关羽和那猛将依旧所向披靡,可他们身后的士卒却跟不上了,终究还是被己方依托着密集的阵型给顶了回去。
要说自己的中军,怎么也不会比整座大营更难打,这就说明,对面的荆徐联军,已是强弩之末了。
想到那手持双戟、状若疯虎的猛将,吕范心头又是一凛。
此人……倒是好生凶猛!
其陷阵时的武勇,竟与伯符有得一拼!
江淮之地,何时又出了这等人物?
不过,虽说他判断关羽所部已是强弩之末,可心中却没有生出丝毫反攻的念头。
毕竟他这边连“强弩”都算不上,只凭地利防守尚能勉强维持,进攻?
拉倒吧!
他手里这六千残兵,大半都已溃散过一次,正值惊魂未定之际……
让他们去攻打关羽和那双戟猛将?
只怕还没冲到跟前,士气便先垮了!
况且发起进攻,总不能还排着圆阵吧?
眼下这几千人缩在中军的方寸之地,尚算是稳固,可一旦展开队形,也就没了“铁桶阵”的凝聚力,处处皆是破绽。
对面的关羽和那猛将若不管不顾,趁机直插中军……
如今己方阵中已无悍勇之士能挡其锋芒,纵然还有亲卫,可这不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吗?
关键根本就看不见赢面啊!
就算打退他们又能如何?
舒城……肯定是无望了……
大局已败!
当务之急,乃是尽可能地保存实力!
吕范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眺望阵外荆徐联军的动向。
借着微熹的天光,他只见对面正在重新整队集结,并未急于发动进攻,似乎是要休整一下。
由于袁军的弓弩手在方才的激战中已损失殆尽,而关羽所部作为夜袭的一方,也并未携带弓弩这种玩意儿,因此双方眼下都没有远程投射的能力。
他们只能隔着残破的营垒与倒地的尸体,陷入了一种略显诡异的僵持。
对面攻不进来,自己也打不出去……这是要比拼耐性?
反正谁也奈何不得谁,何必呢?
还是说……
关羽其实是在等援军?
是等舒城里的陆康出兵?
还是等从船上调来的生力军?
吕范心头一沉,猛地攥紧了拳头。
不能再等了,必须当机立断!
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招来身边的一名亲卫,附耳低声嘱咐了一番。
亲卫听完,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将军,嘴唇动了动,最终脸上浮现出一股“豁出去了”的决绝,重重抱拳:“属下……定不辱使命!”
吕范在高台上,盯着那亲卫穿过己方的圆阵,一步步走向对面荆徐联军的阵线。片刻后,对面的阵型裂开一道缝隙,那名亲卫被放了进去。
见此情景,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只要肯谈,就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亲卫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他疾步来到吕范面前,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色:“启禀将军!关将军同意了!”
吕范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汹涌的疲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