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强行驱散了困倦,又整了整身上的甲胄,扶正头上的兜鍪,有些沙哑地说道:“随我出阵!”
接着他便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穿过己方密集的阵线,昂首阔步走到了两军阵前。
与此同时,对面的军阵也缓缓分开,走出了一个身形魁伟的武将。
只见他红脸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甲胄上满是斑斑血渍,俨然如一尊从血火中走出的神魔。
吕范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对着那傲然而立的身影,朗声问道:“敢问将军,可是关羽、关云长?”
对面的红脸大汉闻言,沉声道:“正是关某。”
吕范望着那魁梧的身影,对其语气中的冷淡丝毫不以为意。
他在脸上挤出敬仰之色,再次欠身拱手,声音拔高几分:“在下吕范,字子衡,忝为孙怀义帐下副将。今日得见将军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他语气愈发真挚:“将军当年随刘使君于酸枣会盟,讨董锄奸,匡扶汉室,此等大义,天下共仰!范虽身处淮扬一隅,亦是心向往之!”
“更令范神往者,乃是将军汜水关前阵斩华雄之盖世神勇!虎牢关下力战吕布之无双气概!此等事迹,早已传扬海内,令天下武人无不闻之心折!”
“范每每思之,恨不能亲睹将军当年的风采!”
说到此处,他语气中满是惋惜:“唉,只可惜……天意弄人,如今竟是在此刀兵相向之际,方才得以拜会将军,甚为遗憾!”
吕范这番搜肠刮肚的马屁,拍得是又响又亮,那效果怎么样呢?
只见关羽听完,眉峰轻轻挑动了一下。
他虽不知对面那个吕范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可来自敌人的赞誉,如一缕清风般,吹散了他心头的几分不耐。
尽管他依旧保持着威严,语气却明显缓和了几分:“些许陈年旧事,何足挂齿。”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吕范身后正依托着车辆和拒马,结阵自守的数千袁军,话锋一转:“倒是吕将军你……在这般逆境之下,还能约束部伍,令数千疲兵溃而复聚,治军之严谨,令人钦佩。”
吕范一听,心中暗喜。
嘿,听这话估计有门儿!
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忙摆手,姿态谦卑:“关将军谬赞,谬赞了!”
“范不过是略尽本分,使士卒不至于自乱罢了。比起将军这般当世名将,实乃萤火之于皓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吕范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今日率军与将军在此地血战,实非范之所愿!”
他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吾与将军之间,并无私仇。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范与孙怀义奉命围攻舒城,乃是因那庐江太守陆康妄自尊大,折辱了袁将军;而关将军您率军至此,奋战多日,则是为了救援陆康,践行道义。”
吕范顿了顿,语气坦然道:“经过昨夜血战,两军胜负已分……将军神威盖世,范心服口服,自知舒城断难再图。”
他目光直视着关羽,语气中带上了恳求:“故此,范斗胆相询,将军可否……高抬贵手,允我率本部残兵,就此撤离此地?”
“将军若能应允,范及麾下将士,无不感念将军大恩!”
关羽闻言,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左手下意识地轻抚胸前长髯,并未立即做出回应。
吕范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见关羽没有直接拒绝,赶紧趁热打铁道:“关将军明鉴!”
“您与麾下将士,昨夜奋战,杀敌破寨,壮哉!”
“然……到了此时,疲敝之态也已是表露无遗。”
“攻坚拔寨,本就难免折损。若再强行与我军这数千兵将作困兽之斗……”
他挥手向后,加重了语气:“范此处尚有六千余众!粮草辎重,皆藏于车中,足以支撑一月!”
“将军若执意率部强攻,我军依托车阵,定然是死战不退!如此,将军纵能取胜,恐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将军此来,目的已然达成,何苦为了斩尽杀绝,再给麾下将士增添无谓的死伤呢?”
关羽依旧只是沉默。
站在他侧后方的甘宁见状,忍不住向前一步,带着几分不甘,低声说道:“关将军,岂能就这么轻易放他们离开?”
“要不让末将带人再攻一次?”
关羽微微侧头,看向甘宁,同样压低声音答道:“兴霸,你我麾下将士,经此一夜血战,早已是强弩之末。”
“吕范此人,确有几分本事。他率这数千残兵猬集一处,依托车阵拒马,已成铁壁。若强行破之,我军伤亡必巨。他既愿意主动撤离,又何必再徒增死伤?”
“且那孙伯符的援军距此只剩两日的路程,若吕范当真死战不退,到时候我军被前后夹击,只怕形势便要逆转了。”
说到这儿,关羽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舒城,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等率军来此,本就是为了救援庐江陆康。如今舒城之围已解,你我也算是尽到了本分……”
“至于城中那位陆太守……呵呵,至今闭门无声,想来也是自有考量。”
“罢了,允他撤军便是。”
甘宁顺着关羽的目光,望向一片寂静的舒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浑身泥污血渍,眼神中满是疲惫的将士,咬了咬牙,最终只是重重“嗨”了一声,看向一边,不再言语。
关羽见甘宁不再反对,转头对着望眼欲穿的吕范,沉声道:“好!既如此,关某便允你率部撤离!”
吕范闻言,强压心中的激动,再次躬身行礼,马屁如滔滔江水:“将军神威,范五体投地!将军胸襟,更是海纳百川,大仁大义,范钦佩之至!”
“今日之恩,范与麾下将士,定当永铭于心!他日若有缘再会,吾等……”
关羽只是挥了挥手,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吕将军,无需多言,请便吧……莫要再生事端。”
“是!是!关将军还请放心!吾即刻便走!绝不敢再扰将军!”吕范闻言如蒙大赦,躬身后退了两步,接着便转身疾步奔向己方阵中。
而就在回到阵中的瞬间,吕范脸上谦卑的笑容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快!传令下去!”
“除了粮秣,其他辎重统统放弃!”
“甲胄兵刃不离身,保持警戒!”
“中军随我断后!其余各部,依次撤离!动作要快!”
他语速飞快地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内心依旧是无比紧张。
仁义无双?
万一是兵不厌诈怎么办?
谁知道那关云长使得是不是缓兵之计?
若是他趁我率部撤离之时掩杀过来……
绝不能放松警惕!
他紧握腰间的佩剑,不时看向关羽的方向,带着麾下兵马缓缓向着营寨东门退去。
然而,关羽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自始至终都立于阵前,青龙偃月刀拄地,望着吕范的队伍撤出营寨,没有任何想要毁约的意思。
至于甘宁,则将双戟重重插在了地上,抱着膀子站在一旁。
虽然他满脸都写着不爽,却也遵守着关羽的将令,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